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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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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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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嵐江市的時候,天還沒亮。

鄉裡的麵包車只把許聞送到縣裡,後半程他搭的是一輛夜裡跑貨的順風車。車廂裡一股機油和紙箱受潮後的味道,司機一路沒怎麼說話,只在進城前問了一句:「你這一夜跑來跑去,值嗎?」

許聞靠在副駕上,眼睛裡全是沒睡開的酸澀,半天才回了一句:「還不知道。」

車把他放在江邊大道口。下車時,天邊剛起一點灰,江面上浮著一層很薄的霧,像整座城還沒完全醒過來。許聞站在路邊,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主任昨晚後面又發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是:「明早到社裡先來找我。」
 第二條是:「材料不要帶出去。」
 第三條最短,只有四個字:

「別做傻事。」

許聞看完,沒回。

他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手卻下意識按了按包裡那本筆記本。名單、照片、搶救記錄、錄音、抄下來的舊稿批註,全在裡面。東西並不算多,壓在肩上卻比平時重得多。重的不是紙,是紙後頭那些還沒來得及被誰整理乾淨的名字。

回到出租屋,他沒有立刻睡。

屋裡很小,窗簾沒拉嚴,天光從縫裡漏進來,把桌上的灰照出一層薄白。許聞先把包裡的東西全倒出來,一樣一樣擺開。手機充上電,錄音導出來,名單照片傳到電腦裡,又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個很久沒用的黑色U盤。

U盤是幾年前買的,殼已經磨花了。插進電腦時,系統跳出一個窗口,盤裡只剩幾個舊文檔和一張大學時存下來的證件照。許聞把裡面的東西全刪掉,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他盯著光標停了一會兒,最後打下四個字:

安平材料。

然後又刪掉,重新改成:

天氣備份。

改完以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一閃就沒了。

備份拷進去的時候,進度條一點點往前挪。名單照片、羅慶生家的賠償協議、韓家那張搶救記錄、小芸的錄音、舊檔目錄上那句「另有一名臨時用工,身份待核」、以及報社內部那句「按宣傳口意見刪改,不再追蹤」,都被他一項一項拖進去。

電腦風扇在桌下嗡嗡響,天也越來越亮。許聞卻一點困意都沒有,反而越到這個時候,腦子越清楚。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是在整理採訪材料了。

是在留後手。

備份完第一份後,他又把文件壓縮,加了密碼。密碼輸完的那一刻,他停了停,最後用的是兩個日期拼在一起——一個是韓樹民去世那天,一個是羅慶生舊事故的日期。

關電腦前,他把名單照片單獨又導了一份到手機裡,藏進一個不起眼的相冊文件夾。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在床邊坐下,低著頭,用力搓了把臉。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下早餐鋪起鍋的聲音。

天亮以後,他還是去了報社。

五樓辦公室比平時還安靜。明明人都在,電話也在響,可一進門,空氣裡就是有種說不出的緊。像一層透明的東西已經鋪在每張桌子之間,誰都看不見,誰也不去碰。

許聞剛坐下,主任就從辦公室裡出來了。

「來一趟。」他說。

這次不是總編辦公室,而是樓梯間。

防火門一關,外面的鍵盤聲一下子小了。樓梯間沒開燈,靠著高窗透進來的白光有些發灰。主任站在半層臺階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臉色比昨天還難看一些,像一夜沒睡好。

「你昨晚出城了。」他說。

不是問句。

許聞沒否認:「嗯。」

主任盯著他,半天才吐出一口氣:「你是真不怕。」

「怕。」

「怕你還往下跑?」

「怕跟停不停不是一回事。」

主任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他把煙在手裡轉了兩圈,終於還是沒點,只把聲音放低了些:「總編那邊已經定了,從今天開始,你先停社會線,手上的民生稿交給別人。採訪證件和外出登記,下週前先不走你這邊。」

許聞聽著,沒立刻說話。

「這是停職?」

「不是。」主任說,「還沒到那一步。說白了,是給你留餘地。你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這事就到這兒。過一陣子,風頭過去,你還回來寫稿,誰也不至於太難看。」

「要是不交呢?」

主任抬頭看他,目光終於有點沉下去:「那就沒人再替你兜。」

樓梯間安靜了一瞬,只有上面某層開門的聲音傳下來,又很快合上。

主任靠在牆上,像忽然有點累了:「許聞,我今天不跟你講道理。我就跟你說一句實話。你現在不是在選真相——」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抬眼看著許聞。

「你是在選代價。」

這句話一落下來,樓梯間裡像更冷了些。

許聞低著頭,看著臺階邊角那條很細的裂縫,沒說話。

主任繼續道:「韓家在被盯,羅家那邊你也別以為沒人知道。報社已經動了,你再往下,掉的不只是工作。到時候家屬要真出了什麼事,別人一句『是記者反覆接觸把事情帶偏了』,你扛得起嗎?」

「那我停了,他們就會沒事嗎?」許聞抬頭問。

主任沉默了兩秒,答得很慢:「至少你不會先成為靶子。」

「可韓樹民已經死了,羅慶生也死了。」許聞看著他,「名單都出來了,我現在把東西交上去,跟再往他們身上蓋一層紙,有什麼區別?」

主任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像想發火,又壓住了。最後他只說:「區別就是你還留在這兒,還能過日子。」

「那他們呢?」

這三個字輕,卻像把樓梯間裡那點本來就不多的空氣一下壓緊了。

主任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把手裡的煙摺斷,扔進角落垃圾桶裡。

「我沒法替他們。」他說,「我連我自己都只能替到這裡。」

說完這句,他轉身往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總編要你下午前把材料給我。你自己想。」

防火門開了又關,主任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那邊。

許聞一個人站在樓梯間裡,過了很久才慢慢動了一下。

下午兩點,小唐悄悄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到他桌邊。

「許老師。」她低聲叫他。

「嗯?」

「剛才行政那邊來登記,說這兩天外出採訪都要重新報備。」她聲音更低了點,「還問了你昨晚是不是沒回宿舍。」

許聞抬頭看她。

小唐咬了咬嘴唇,像有點怕,可還是說了下去:「你最近……是不是要出事了?」

這問題問得很輕,輕得幾乎像一句自言自語。

許聞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報社那會兒,見過好多跟小唐一樣的年輕人,眼裡還有點亮,做事也認真,碰到一條像樣的線索會興奋一整天。後來慢慢地,他們要麼學會閉嘴,要麼調走,要麼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留了下來。

「還沒。」他說。

小唐點點頭,卻沒走。過了一會兒,她從兜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银色U盤,放到他桌上。

「這個空的。」她說,「我平時拿來存簡歷,沒什麼人知道。你要是……有東西怕丟,可以先放這兒。」

許聞看著那個U盤,沒有馬上碰。

「小唐。」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麼?」

小唐臉一下有點白,卻還是點了點頭:「大概知道一點。」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可我覺得,他們不是只想讓你停下來。」

說完,她把杯子往他這邊推了推,轉身回自己工位去了,背影繃得很緊,像隨時準備聽見有人叫她名字。

許聞把那個银色U盤拿起來,握在掌心裡,金屬涼得發硬。

到下班前,他什麼也沒交。

主任出來看過他兩次,沒催,只是那種不說話的目光更讓人難受。總編沒再露面。辦公室裡的同事也都像默契地不跟他多說什麼,誰路過他桌邊,都只多看半眼,又很快移開。

像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經走到不該再沾的邊上。

晚上九點,辦公室裡的人陆續少了。

排版部還亮著燈,老週隔著門喊了句「社會版尾圖誰還沒給」,沒人應。小唐收拾東西時,朝許聞這邊看了一眼,見他還沒走,想說什麼,最終只輕輕點了點頭,先下樓了。

許聞等到整層樓安靜下來,才把電腦重新打開。

螢幕亮起,文檔窗口一片空白。

他把手放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之前所有事情,他都還能說自己是在追、在查、在核實。可到了這一刻,空白文檔擺在眼前,他突然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已經不是採訪了。

是寫。

寫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版本。

第一個字敲下去時,他有點慢。可一旦開頭寫出來,後面的句子反而比想象中更順。許聞沒有用「意外情況」,也沒有用「妥善處置」。他第一次把韓樹民、羅慶生、安平三號庫邊、罐區、輕傷、無自主呼吸、舊檔缺頁、名單,這些分散在不同紙上的詞,按它們該在的位置排到了一起。

他寫得很剋制,沒有一句喊口號,也沒有一句夸張判斷。只是把版本和版本之間的縫,慢慢拉開給人看。

寫到韓妻那句「我們連怎麼讓他死得明白一點,都得求人」的時候,許聞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原樣放進去,只改成一句更平的描述:

「家屬最難承受的,並不只是死亡本身,而是在死亡之後,連追問都要經過允許。」

這句話敲完,他坐在那裡,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外頭走廊的燈已經滅了一半,辦公室裡只剩他這邊還亮著。電腦風扇低低地轉,像在替這篇稿子壓著呼吸。

文檔寫完時,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標題欄還是空著的。

許聞把光標移上去,停了很久,最後慢慢打下幾個字:

《被寫輕的人》

打完以後,他沒有立刻保存,而是把全文從頭又看了一遍。越看,心裡反而越沉。因為他知道,這篇東西一旦離開自己電腦,就再也不只是「稿子」了。它會變成選擇,會變成代價,會變成主任說的那堵牆。

他把稿子另存為兩個文件。

第一個文件名很普通:

夜班稿修改版

第二個文件名,他停了更久。

最後,還是打下了那四個字:

公開版本

保存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許聞坐在座位上,半天沒動。

樓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了雨。細細的雨點敲在玻璃上,密密一層,把對面樓的燈光都打散了。整層樓安靜得只剩雨聲和主機運轉聲。

許聞伸手,把「公開版本」拷進了那個黑色U盤,又拷進了小唐給他的银色U盤。拷貝完成後,他把黑色U盤塞進鞋墊底下,又把银色那只放進外套內側口袋。手機裡的加密壓縮包,他也重新確認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慢慢靠回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發酸的眼睛。

真相一旦要被留下來,就一定有人先要失去什麼。

他現在終於知道,自己要失去的,已經不只是那條社會新聞線,也不只是「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在報社裡寫稿」。從點下「保存」的這一刻起,他其實已經把退路往後推了一步。

可奇怪的是,到了這一步,他心裡反而比前幾天更靜了一點。

不是因為不怕了。

是因為終於選了。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時,窗外的雨還沒停。辦公室裡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像在提醒人還有路。

許聞背上包,最後看了一眼那臺電腦黑下去的螢幕。

螢幕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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