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臉合成到量子之光:Nancy Burson 如何改寫我們「看見」的方式
不確定大家是否還記得,2018 年《時代雜誌》的封面,曾用一種非常直接的視覺手法傳達政治觀點:美國總統川普與俄羅斯總統普丁的臉孔被合而為一,封面人物從川普變成普丁,又從普丁變成川普,讓人難以分辨究竟是誰。這件合成影像作品,出自藝術家柏森(Nancy Burson)之手,指向當時赫爾辛基高峰會後,那個充滿張力的外交時刻。
我一直很喜歡 Nancy Burson。她對我來說,不只是「很早開始做數位影像」的藝術家,而是一個真正把影像這件事推向另一個層次的人。從臉孔的合成、年齡的模擬,到種族與身份的重組,她的作品總是在處理那些我們以為理所當然、卻其實充滿建構的觀看方式。
這次看到她在 Light Matter 的新作品時,會覺得這樣等級的藝術家好像又往下一步走了。她不再只是處理「臉孔」,而是把目光轉向光本身,那些在畫面中閃動、變化的光點,看起來像某種介於被記錄與被感知之間的狀態,也讓人意識到,她一直在做的,或許從來不是影像,而是我們如何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她是誰?從影像邊界開始改寫的人
Nancy Burson 常被放在「電腦藝術先驅」這個位置,但如果只這樣理解她,其實有點太小看她。她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她很早就意識到影像不只是再現,而是一種可以被計算、被組合、甚至被操控的結構。
在 1970–80 年代,當大多數藝術家還在討論攝影的真實性時,Burson 已經開始用電腦去「生成」一張臉。她發展的臉部 morphing 技術,不只是形式上的實驗,而是直接動搖了「眼見為憑」這件事本身。人臉不再是一個固定的個體,而是一組可以被拆解、重組、加權的資料。
這個轉變帶來的影響很直接。她的技術後來被用於失蹤兒童的年齡模擬,幫助現實世界中的尋人行動;同時,她也把這套方法帶進藝術創作,去處理性別、種族與權力等議題。像是將多位男性與女性臉孔合成的作品,或是把不同國家領袖依照核武數量「加權」後生成的肖像,都讓影像從單一個體,變成一種可以承載政治與社會結構的界面。
如果回頭看今天的影像環境,從 AI 生成、濾鏡文化,到各種臉部辨識系統,其實都在處理類似的問題:臉孔作為資料,如何被運算、如何被理解。而 Burson 很早就已經站在這個問題的起點上,甚至比這些技術真正成熟之前,更早一步把它帶進藝術之中。
她是怎麼走到這裡的?從繪畫到機器的觀看
回頭看 Nancy Burson 的發展,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指向科技。她最早學的是繪畫,之後在 1960 年代末進入紐約藝術圈。那是一個觀念與媒材都在快速轉變的時期,藝術不再只是畫布,而開始和科技、工業、甚至科學產生交集。
她接觸到 Experiments in Art and Technology,這個當時非常關鍵的跨領域組織,也因此被引介進早期的電腦圖像研究環境。接著,她與 Nicholas Negroponte 所領導的團隊產生連結,在 MIT 的 Architecture Machine Group 開始嘗試把「合成影像」這個想法變成實際可運作的系統。
但這段過程並不是技術一路順利推進,而更像是一種等待。她曾提到,早期其實是「想法先存在,但技術還跟不上」。因此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做人體藝術攝影,甚至拍攝各種臉部結構與差異,累積對「臉」的理解。直到 1970 年代後期,電腦圖像技術逐漸成熟,她才真正開始進行影像合成的實驗。
也就是說,她並不是因為科技而創作,而是因為她想處理「臉是如何被構成」這個問題,才一路走向科技。機器在她的創作中,不是工具,而是一種觀看方式的延伸。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後來的作品,無論是性別、種族,甚至到現在的光與量子,其實都還是在處理同一件事:我們如何透過某種系統,去理解自己與他人。
經典作品之一:當「性別」變成一張可以被計算的臉
在 Nancy Burson 的早期作品中,《Androgyny (6 Men + 6 Women)》(1982)幾乎可以說是最直接、也最有穿透力的一件。
她將六位男性與六位女性的臉孔進行數位合成,生成一張既不像男性、也不像女性的臉。這件作品的關鍵不在於「模糊性別」,而在於它揭示了一件更根本的事情:性別其實是可以被拆解成數據,再被重新組合的。
當我們試圖判斷這張臉的性別時,會不自覺地去尋找線索,比如顴骨、眼睛、下巴的形狀。但這些原本被認為「自然」的特徵,在 Burson 的系統裡,其實只是不同臉孔之間的平均值。換句話說,性別不再是本質,而是一種統計結果。
這件作品也讓「觀看」本身變得不穩定。因為你會發現,不是這張臉沒有性別,而是我們習慣用來辨識性別的機制,被這張臉打亂了。它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我們看到的,到底是對方的樣子,還是我們自己的分類系統。
如果放在今天來看,這件作品幾乎像是在預示後來所有關於 AI 臉孔生成與性別流動的討論。但在 1982 年,Burson 已經用一張臉,讓這些問題提前出現。
經典作品之二:當權力被壓縮成一張臉
如果說《Androgyny》處理的是性別,那麼 Nancy Burson 在同一時期的《Warhead I》(1982),則把這套方法推向另一個更直接的領域:政治與權力。
這件作品將當時幾位擁有核武的國家領袖臉孔進行合成,但關鍵在於,它不是平均,而是「加權」。每一張臉在影像中的比例,取決於該國擁有的核彈數量。也就是說,這張臉的樣貌,其實是一種數據的視覺化結果。
當你看著這張臉時,很難立即辨認出某一位具體人物,但又隱約覺得熟悉。那種熟悉感並不是來自個體,而是來自一種結構性的權力印象。Burson 把原本抽象的軍事數據,轉換成一張可以被觀看的臉,讓「權力」第一次以如此直觀的方式出現在視覺之中。
更重要的是,這件作品讓我們意識到,影像不只是再現權力,而是可以重新組織權力。當數據被轉譯為臉孔時,觀看者不再只是理解資訊,而是被迫面對一個具體的存在。這種把政治轉化為感知經驗的方式,也成為她後續許多作品的基礎。
放在今天來看,這種「資料 → 臉孔」的轉換邏輯,其實和當代許多資料視覺化、甚至 AI 訓練模型的思維非常接近。但在 1980 年代初,Burson 已經用一張臉,把數據、權力與影像之間的關係說得非常清楚。
經典作品之三:當你親自成為「他者」
如果前兩件作品還停留在觀看,那麼 Nancy Burson 的《Human Race Machine》(2000),則直接把觀眾拉進作品裡面。
這是一個互動裝置。觀眾站在機器前,系統會即時將你的臉轉換成不同種族的樣貌。你不再只是看著別人的臉被改變,而是親自經歷自己的臉被重組的過程。
這件作品在 Millennium Dome 展出時曾吸引大量觀眾排隊體驗。它的影響力不只是來自技術的新穎,而是來自一種很直接的心理衝擊:當你看到「自己變成另一個種族」,那個距離突然被壓縮到幾乎不存在。
Burson 在這裡做的事情,其實比「多元文化教育」更進一步。她不是告訴你要理解他人,而是讓你暫時失去原本的身份,進入一個不穩定的位置。種族不再是固定的分類,而是一種可以被轉換的狀態。
這也讓她的創作從「影像實驗」轉向「經驗設計」。技術在這裡不只是生成圖像,而是構成一種情境,讓觀眾在其中重新理解自己。某種程度上,這件作品已經預示了今天我們在濾鏡文化、虛擬身份甚至 avatar 中所經驗的一切。
而回頭看,她從一開始就在做同一件事:不是讓影像更真實,而是讓「真實」本身變得可以被懷疑。
最新作品:從「合成臉孔」到「觀看光的行為」
在 Light Matter 這個展覽中,Nancy Burson 幾乎把創作重心從「臉」徹底轉移,進入一個更抽象、也更難被定義的領域。展覽於 Heft Gallery(紐約)展出,時間從 2026 年 3 月持續至 4 月中旬,空間本身被處理成一種偏暗的觀看環境,讓光的變化成為主要的視覺事件。
這次展覽的核心系列《Quantum Entanglement Paintings》(2020–2026),延續她長期對「composite(合成)」的關注,但不再是臉孔的加總,而是轉向光的交互關係。畫面中看似靜止的結構,其實是由一種簡單的格狀規則組成,而真正的變化發生在觀看與記錄的過程中。當觀眾用手機或相機拍攝時,畫面中的光點會開始移動、閃爍、甚至改變顏色,呈現出一種近似「行為」的狀態。
Burson 將這種方法稱為「photonography」。與其說是攝影,不如說是一種介於觀測與生成之間的過程。她借用了量子糾纏(quantum entanglement)的概念來描述這些現象,強調影像並不是單純被捕捉,而是在觀看行為中被觸發。這讓作品同時落在藝術、感知實驗與科學語言之間,也刻意保留了一種模糊地帶:我們看到的,到底是物理現象,還是影像機制本身的效果。
展覽中另一組重要作品《Quantum Observation Videos》(2026),則將這些光的變化轉為錄像形式。這些影像多在低光環境中拍攝,強調時間與變化的累積,使觀眾不只是「看到一張圖」,而是進入一個持續發生的過程。這裡的影像不再是結果,而是一種證據,一種對某種現象的追蹤。
此外,空間中還設置了《Mary and the Quantum Spheres》這件帶有裝置與表演性的作品。一個帶有宗教象徵的雕像與兩個球體被放置在同一空間中,隨著時間推移,光會在它們之間轉移。Burson 將這個過程理解為一種象徵性的轉換,從信仰到科學,從靜止到流動。觀眾在其中經歷的,不只是觀看,而是一種被包裹在概念與現象之間的狀態。
如果把這些作品放回她過去的脈絡,其實可以看到一條很清楚的延續。她從早期透過技術「重組人臉」,到現在透過裝置與影像「觸發光的行為」,始終在處理同一個問題:影像從來不是單純的再現,而是由技術、觀看方式與理解框架共同構成的結果。而在《Light Matter》中,這個問題被推到一個更極端的位置——當影像本身開始不穩定時,我們還能如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結語:當我們早已活在她提出的問題之中
回頭看 Nancy Burson 的整個創作脈絡,會發現她其實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讓那些看起來最自然的東西,變得不再理所當然。從臉孔、性別、種族,到權力與身份,她把這些原本被當作「本質」的事物,拆解成可以被計算、被重組的結構。
而到了 Light Matter,這個問題被推得更遠。她不再處理我們熟悉的對象,而是轉向光、能量、甚至觀看本身的條件。當影像開始依賴觀眾的拍攝才「發生」,當我們無法確定看到的是現象還是裝置效果時,影像的穩定性其實已經被徹底鬆動。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的作品在今天反而變得更接近我們的日常。從 AI 生成影像、濾鏡,到各種臉部辨識與資料運算,我們早已習慣生活在一個影像可以被改寫、被預測、甚至被提前生成的世界裡。只是大多數時候,我們並不會意識到這件事。
也許這正是 Burson 一直在提醒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我們如何相信影像,以及我們如何透過影像去理解自己。當觀看本身成為一種被建構的過程時,那些看似最直接的「看見」,反而變成最需要被重新思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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