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還未散去:一個馬祖人看《群島有事》的違和與擔憂 ◎董逸馨
前言:有些因緣
我必須先說明,這回亦給我一個相當艱難的作業,就是希望我讀《群島有事》後,對這本小說進行評論。
為何覺得艱難?一是「朱宥勳」這個名號,披掛著戰神勳章,會不會屆時書評文筆不夠好,思想不通透,被朱老師用巧妙的文字回應後,致使我個人甚至整個馬祖被炎上?二是平時的閱讀是一種鬆弛的狀態,但要做書評就要更認真更謹慎的閱讀,全然是不同的心境。
但如果不是亦的邀請,這本小說或許不在我的閱讀範圍,即便寫的是馬祖。
其實這些年因為「島嶼」議題的熱度,讓我一直很怕看到島外人書寫馬祖,時不時會有一種「可不可以先放過我們啊!?」的情緒。畢竟前有林瑋嬪教授、黃開洋等珠玉,為了不使他們偏頗的論述輻射到太陽系,「被調查的田野人」必須花很多時間精力去辯證其書中的論述真偽,可我們並非專業作家或學者,在島工作賺錢維持生活已不容易。
亦的邀請,我躊躇了一會兒,最終是深吸一口氣「OK!」。
答應的原因,是在我的印象中朱老師曾經來過馬祖三次。第一次在咖啡館分享他在島看到的白鶺鴒,像孩童發現新事物般喜出望外,與戰神形象有鮮明反差。第二次是他來店裡享用香蕉巧克力千層,並分享至粉專,讓我這個小作坊忐忑於流量的衝擊。那時他看到的國軍是島休最鬆弛的狀態,我觀察那些留言,心想如果事態往不好的方向發展,我要不要訊息請他下架?不過還好,擔憂是多餘的,南萌的文章沉下去了。第三次好像是來演講,不記得題目,沒去。
目前以馬祖為背景的小說不多,我有點好奇那位八年前看到鶺鴒便滔滔不絕的戰神,其筆下的馬祖會是怎樣的存在?既然他在自序中寫到歡迎金馬人批評指教,既然免死金牌在手,那就......再加點油吧!
1| 真實島嶼的虛構寫作:那些未能說服我的人事物
身為一個在馬祖南竿島出生長大、親身經歷過十年戰地政務時期的在島人,讀朱宥勳的《群島有事》,心裡一直有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序文中,朱宥勳指出馬祖人的歷史經驗裡「中國人認同」從未間斷。我其實不懂他這裡所謂的「中國人認同」從未間斷指的是什麼?歷史?文化?政治?國家?如果不說清楚,這樣書寫方式彷彿馬祖人從未與台灣本土交匯過,似乎在不經意之間又把馬祖人推向另一個邊緣。
事實上,上世紀的馬祖人因著國家戰爭,許多來自台灣島的軍人到島上守衛疆土,不乏原住民、閩南人、客家人、外省人。馬祖人也因為自1960年代陸續遷徙至台灣桃園一帶開枝散葉,現已傳承三代、四代,有大約五萬的移民後裔,更有些不著痕跡融合在台灣社會中,這一點朱宥勳在自序中也有寫到。
目前仍居住在島上的居民也有一萬多人,且與台灣關係密切頻繁。雖然沒有日治時期經驗,但不代表沒有日本經驗。在 1949 年後與台灣交往的「馬祖人」有沒有被「台灣人認同」影響?每個世代可能都有不同的答案,這個不同的答案本身就是答案。
有時候對於受到「台灣人認同」從未間斷的台灣本土朋友,不需要在成長過程中面對質疑,我感到十分欣羨。因為「地緣出身」,我與親族在台灣本土化運動興起後,更意識到馬祖與台灣本島不在對等位置。本土派怎就突然血脈覺醒,登高一呼「群島一心」了呢?這份與現實生活平行的關懷來得太突然,倒顯得有點刻意了:認不認同的名詞被單拎出來劃分族群,不就是政治論述專家為鞏固「台灣本土」造成的結果?
作家張亦絢在推薦序中引用「地緣出身」一詞,其引用的原文,正是陳泳翰對我的採訪。但我的本意與推薦者張亦絢的描繪是有落差的。原文內提及的「心向台灣」不是我的自白,而是採訪者陳泳翰的用語。我的原意是和馬祖因人際關係而帶來的壓抑、封閉比較起來,台灣更有其自由的空間。且全篇更多的明明是指出:「偏偏在台獨運動的主流想像中,並沒有馬祖人的位置存在。」這是第一。第二是,張亦絢說「『綠子藍父』是不少金、馬人的寫照」,我想問:根據何在?我既不是該推薦文所指出「綠子藍父」的馬祖人,我也不認為「心向台灣」就等於「綠」,作家們請不要望文生義。且自採訪至今已八年過去,我興許早已有不一樣的想法。
這部小說雖然奠基在馬祖,一些地名、物種甚至人名都可以找到出處,卻在各種情節上讓我感到「出戲」。
主角曹以欽的設定很奇怪。在邊界長大的馬祖人很難那樣「光明磊落」:因戰地政務洗禮,父母總是叮嚀「沒事話不要多」。想成為意見領袖,來自島上各界的壓力會滲透進私生活。這種「軟性枷鎖」使得進步思想難以萌芽。這樣和島上典型個性不同的人物塑造能不能是馬祖的意外?當然可以,但小說沒有鋪墊更多的養成細節說服我,且身為「群青盟」重要幹部,消失幾個小時也沒人關注?反而聚焦在已經身死的他,透過靈魂的視角一直喃喃自語國家大事。
再者是姓名與社會邏輯。曹以X的名字大多落在南竿牛角,曹祥X則是東莒大埔、福正,怎麼會是北竿芹壁人?在馬祖,看姓氏大抵就能推測他來自哪個島哪個村,曹祥官更是真有其人,現實是一位敦厚實誠的大哥,與實際上的「島王」立委,不能說相去甚遠,只能說是兩模兩樣。
最令人不解的是,身為立委的曹祥官竟然拒絕參加兒子的婚禮。在馬祖,婚禮是全島大事,是政商民流聯繫人脈的核心場合,若以抵制兒子婚禮而將家庭不合擺上檯面,後續弭平流言的成本極高。若他是如此意氣用事的人,如何能歲歲年年當選立委?
書中提到戰地政務時期「打手背就是用槍托了」,顯然是為了製造張力故意設計的橋段。但事實是:即便民防隊的槍也受層層管理,要直接出現在校園課堂的可能性極低。書裡描寫五十多歲的馬祖男性有著「溫熱而細緻的手」,我在腦海裡把馬祖同年齡層男教師巡弋了一遍,哪有這樣的男老師啊?鵝~~
86 頁提到以欽在金門迷路調侃妻子說這裡「沒在都市計畫」。這事不能一概而論,尤其傳統聚落的空間生成自有其脈絡:馬祖聚落房子轉角的圓弧是為了體貼,讓挑扁擔的人能轉身。自小在芹壁聚落長大的曹以欽,會那麼在意城市才有的「都市計畫」進而調侃?我去到金門聚落的時候,都不免讚嘆空間設計的真是太好了,民居建築裝飾比馬祖更華麗氣派,左右護龍增加使用空間,家屋有足夠的中庭廣場可以晾曬榖物,牆面出磚入石,聚落外有風獅爺鎮守四方,我看得只有驚嘆,又怎會因為迷路去批評?
另外,主角更讓我感到違和的是,為了平復鄉愁,以欽邀大學同學一起去吃台北的福州餐廳「新利大雅」。如果是真的在馬祖待到 18 歲才去台灣的孩子,何來鄉愁?那個年紀想的通常是速食店、吃到飽火鍋等馬祖吃不到的東西,我自己在大學時期不曾做過這樣的事,也不曾聽聞與我相熟的正在台灣念大學的青年有這樣的經驗。父母不在身邊,預示必須獨立面對人生地不熟的台灣,解決生活的疑難雜症。
反而是聽馬祖青年們談起「剛到台灣就感受到空氣不一樣」。他們刻意不談政治,並弱化自己的出身,以求盡量融入群體。即便馬祖不一定是負面資產,但在那個急於被認同、小心翼翼的年紀,我們如何能像曹以欽一樣大張旗鼓對抗父親,並表達對台灣本土的熱愛與驕傲?這些自青少年時期所感受到的膠著,形塑了難以啟齒的複雜內在心境,至今仍被它持續包裹、影響著。
曲腰魚嗜血的描述也不太合生物行為。曲腰魚屬上位口的魚種,即便是肉食性,也僅能捕食水域上層的小魚、小蝦,會嗜血地往新死的人體裡鑽嗎?AI也說:「從生物學與生態學的角度來看,答案是否定的。」即便我理解這樣的設定是藉由曲腰魚來隱喻中國侵入金門的現況,但是否太刻意安排而顯得突兀虛假了?
我不禁懷疑朱宥勳用小說的虛構,再藉真實的地名讓人誤以為他所書寫的馬祖趨近於真實。然而事實上,我感覺這一切都是為了服務作者的政治理念而存在的「嘴替」。主角比較像是一個披著馬祖外衣的都市人在演繹「馬祖人」,即便小說中提到主角羨慕都市人活得很亮堂,但主角曹以欽的生活不也看不出明顯的困境,也沒看出什麼思想上的約束,曹以欽自己不也一路閃亮亮的順遂嗎?
主角們當然可以從容討論群島一心的大義,彷彿島上沒有其他「活人」:其他島民對於金門淪陷、馬祖成為戰區的的具體感受呢?小說中甚至沒有反派?(文質彬彬的曹祥官?佔領金門的解放軍?),沒有狡黠的內奸?《群島有事》小說主角們的個性及情節設定似乎有點情感至上,不用顧及生活層面,只需一心一意為國家憂心服務即可?他們如何在島上生活?在島生活是否曾面對什麼問題?衝突?糾結?馬祖這樣複雜的地緣環境、社會背景,難道都不曾影響到在島出生、長大的兩位主角?
當然,我完全理解小說並不是研究論文,人物與情節都是可以容許虛構的,可問題在於《群島有事》沒有足夠的細節說服我相信小說中建構的故事,進而對照出島嶼的真實,再產生內在的共鳴。
2|虛構島嶼的真實性:為什麼有些小說更讓人共鳴?
我不禁思考我曾經讀過關於馬祖、關於島的小說。為什麼同樣是以馬祖、或以島為背景的小說,卻能勾動我自身島嶼的經驗,對那些小說不感到違和。
我記得劉亦在2018年給我看黃崇凱的短篇小說〈無人稱〉,看完後我們還對於短篇小說中所表達的情節進行深度的討論,後來我才知道黃崇凱甚至沒有來過馬祖,卻能在有限的文字中產生驚人的共鳴。
小說中「台灣向東飄移,金馬留在原地」的奇幻設定,對馬祖人而言,不只是劇情上的設定,更投射了關於地理環境與身份歸屬的殘酷現實。當台灣島越漂越遠,被遺留下的馬祖,究竟是更靠近了對岸,還是陷入了更深層的虛無?
黃崇凱這篇小說彷彿是以馬祖人的內在情感交織而成:開設咖啡館的老闆娘的故事,因著血緣從台灣來馬祖任教的林老師,與土生土長的的小蔡老師,從台灣來陷入熱戀的大學生等等。這些人物的描述,幾乎都可以在某些我認識的人身上找到一些熟悉感,可我根本不認識黃崇凱。就連結尾「媽祖知道背對自己的島離開了嗎?」也很精彩,留下無限想像。
我讀李琴峰《彼岸花盛開之島》最有感受處,其實並不是書中三種語言的設定,也不是以女性為主體的烏托邦島嶼,而是那些蒲葵、彼岸花等島嶼植物,以及人們在島上生活的場域--描述島人用苧麻棉花編織的服飾、建築形式的形容。這些微小的細節在小說裡看似無足輕重,但卻能夠讓我在腦海中勾勒島嶼生活的輪廓,進而去享受並相信作者所創造出來的故事內容。
《島與我們同在》(島はぼくらと)是日本作家辻村深月所著的小說,講述瀨戶內海「冴島」上四名17歲高中生的成長、迷茫與離別。故事描寫離島居民與從外地遷入者的交集。這本小說更是很真實的照見島嶼生活的現況,小島因為人口流失,為了吸引更多的人來島留居發展出「I-Turn」計畫。有些移居的人是真心喜歡這座島嶼,一些則是帶有目的而來。四個孩子面對這些人的心境感受,都描繪得很真實。為什麼會覺得真實?是因為我也曾在島經驗過、感受過,即便不是馬祖,也可深刻了解島的共相。
那麼,究竟差別在哪裏?為什麼即便這些作家書寫的島是虛構的,仍讓我這位島民產生共鳴?
我想差距就在於書寫的主體。上面三本作品都是以「島為主體」書寫的作品,而《群島有事》比較像是藉由金門馬祖吸引目光,但在故事開始後,隨著主角過分客氣、精緻的對話,金馬逐漸淪為背景板。凸顯的反倒是朱宥勳過於明顯的目的與動機。以島為名,島卻不是敘事的主體。
3|群島真的有事嗎?關於戰爭情節的書寫
為了更理解二戰時期沖繩的處境,我與夥伴們出發前往沖繩,並在出發前閱讀《沖繩戰的孩子們》。1945年的沖繩戰死亡超過二十萬人,其中包含十二萬的沖繩人。除了戰死,更有被迫集體自決或遭到槍決,受到傷害更多的是平民百姓。也不乏18歲以下的孩子們被集體動員的送上前線,有的孩子在死之前都不曉得被國家拋棄,倖存下來的也沒有迎來更好的生活,成為戰爭孤兒、成為最底層的勞動力,一生帶著戰爭的陰影飽受創傷。實地走訪沖繩後,更理解戰爭真相往往比認知的更為殘酷。
在沖繩平和祈念館拜訪作者川滿彰,其父親也是在沖繩戰失去雙親及兄弟姐妹。川滿彰老師為我們導覽的時候,特別帶我們走到刻著自己親族名字的石碑。沖繩人的經歷,與馬祖上一代在軍管體制下的生活經驗疊合,馬祖雖然沒有像沖繩二戰時期的一樣爆發慘烈的戰事,但不代表沒有戰爭傷痛。單打雙不打的年代,中共宣傳彈曾炸到南竿梅石戲院,當場炸死孕婦;也有蚵民因誤踩地雷而殘疾或死亡;或是漁民為討生活外出捕魚,回島後被以「間諜罪」判死,留下的家庭成員飽受創傷,直到今日仍未走出陰霾。
當時的感想〈島嶼的呼喚:從馬祖到沖繩,穿越戰地與海洋的記憶之旅〉一文,與夥伴們的沖繩筆記也一一收錄在《帝大誌 Vol.2|跳島連線》的沖繩特輯中。
所以我對於《群島有事》中的戰爭現場一直感到疑惑。以戰爭書寫為名的《群島有事》中,我看不到在戰場上的人;或是戰場即便有人,但表現得都很淡定從容?
首先是金門淪陷後陳文萱逃出來的經驗,金門土身土長的她對於坐船沒有什麼經驗?那霧季時飛機不飛,又勢必要坐船到台灣該如何?也可能在陳文萱的成長背景中,即便需要去台灣,也有時間及餘裕等天氣變好再坐飛機出去,以致於不曾經驗過海洋?
再者,金門都已經被解放軍佔領了,父母依然有能力有人脈可以安排陳文萱在非常時期偷渡到台灣?沒有被解放軍盯上瓦解勢力?是中國的軍力很鬆散?沒有現代的戰略及監視系統,以致讓漁船出逃,又等漁船到外海才用槍追擊,不發射中國軍艦上配備的飛彈?到了台灣,在金門已經淪陷的當下,中華民國海巡只「請」他們停船受檢,沒有一絲懷疑是敵軍或是間諜?
好的!陳文萱順利回到台灣島,並能跟立委曹祥官對話上。對於就連婚禮都不去參加,可能間接害死兒子的兇手,身為父親的曹祥官依然維持風度與之對話,到後來還為了完成其心願,動用公權力幫他安排一個立委助理的位置,讓媳婦有特權可以帶著曹以欽的骨灰回到受到戰爭威脅的小島?這時候不應該是直接搶下骨灰,給媳婦閉門羹嗎?自己完成兒子的遺願不是更容易?當然劇情如果這樣,後面也不用演了。
在台灣本島也是,即便中共已經發射上百枚飛彈,但曹委員的車還是可以暢行無阻,甚至毫無畏懼的開到松山機場,機場依然有飛機可以起飛馬祖,甚至還要帶著國防參謀等要員登島?不管槍林彈雨,陳文萱順利到了戰事最前線的馬祖,姑姑接到她只管閒話家常。試問,到底有在打仗嗎?姑姑真的有經歷過戰地政務嗎?她沒有勾起戰爭的回憶與恐懼?淡然從何而來?淡然到陳文萱想要反過來跟姑姑分享在船上被槍擊的經驗?
在台灣的部份,曹祥官立委跟總統蘇敬雅可以在總統官邸對於是否派兵營救馬祖展開優雅的早餐對話,這份安全感僅僅是因為小說敘述中提到的最高等級的防空系統?有這麼神奇?可以抵擋來自中共的軍武?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知道是我高看了中國的軍武,還是朱宥勳小瞧了?但中國在二戰後就開始投入核武的研究,強大的軍事威脅連美國都忌憚,台灣竟然不恐懼分毫?最後,馬祖因為三千架無人機成功擊退中共的登陸艦,完美的守護馬祖,陳文萱變成公公的立委服務處的主任,在芹壁的海邊,落下曹以欽的骨灰,了卻一樁大事,皆大歡喜,然後就全文完,第二部我一路「???」到結尾。
4|看似的善意,反而是我最深的擔憂
2025年我因為自覺在島身心狀態不佳,先將南萌咖啡館歇業,出發日本走四國遍路,期望可以藉由徒步千里,鍛鍊身體並獲得心靈上的能量。在徒步七百公里的時候接到劉宏文老師的邀請,請我繪製馬祖人遷居桃園的故事繪本。或許是命運使然,當時候正面臨一些人生選擇上的關卡,把咖啡館放下或許就是受到外公的指引,過去的經歷也讓我有了好好完成這件事的使命。
2025年的下半年我閉關繪製桃園馬祖人繪本插圖,傾盡心力在圖稿中埋入我理解的馬祖,堅持畫出那是哪個村、哪條溪流、哪個人家,軍人的軍籍、軍武、軍船、防空洞等,盡可能地還原那個年代會出現的場景,即便我知道那些細節之於畫面的張力、佈局、美感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但我依然希望馬祖人在看到那些細節時候,能夠立刻對照進他們內在的馬祖,讓他們對著孩子娓娓道來那些他們知道的馬祖故事。
所以我看《群島有事》似乎只交付了一份素描草稿,就將金馬強行拉上檯面當背景板;即便有了海量的島嶼關係詞彙,整體形象模模糊糊潦潦草草。
朱宥勳寫下這本小說,可能基於幡然醒悟並出於好意,開始用「群島一心」的概念圍圈金馬,但我最擔憂的是,有人會反應因為讀了此書而「更了解馬祖一點」。事實上,這種不落地的想像一旦被當成真實,真正的馬祖聲音反而會被這層「關懷的濃霧」給遮蔽了,彷彿只有讓馬祖必須以戰地的姿態,馬祖人服膺在台灣本土派定義的群島框架下才能同為一命,如果不接受或是抿嘴不言,便沒有這份殊榮。
這種模糊、偏離事實的關懷,讓馬祖的存在跟過去一樣只能為戰爭服務。戰地政務解除三十餘年了,我們依然被封鎖在這樣的印象裡,霧並未散去。
書中蘇敬雅總統對金門人的宣言,也讓我想起前總統蔡英文到馬祖幫李問站台的時候,我因著關懷島嶼環境問題而受李問邀請,得以與前總統對話。我說明馬祖環境現況後,想詢問中央對於馬祖環境保護的做法及政策時,被回應以「你應該要問問馬祖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我當下有點被轟炸的感覺,心想「什麼時候是可以馬祖人自己說的算?」事後想想,對於這樣的回應挺失望的,而後只看到新聞報導指出邀請在地居民與總統對談,並沒有報導當下居民所關心的議題。總統關懷地方的形象達到了,但島嶼議題並沒有真的上達天聽。
站在本土的位置,沒有被質疑的人,當然可以無足輕重地喊出「群島一心」,但本質上,我們是不可能一樣的。
在台灣與大陸的拉鋸中,馬祖常被視為「後花園」或「跳板」。統派將其視為宣稱固有疆域的象徵,台派則時有切割金馬的論調。無論哪一方,似乎都未曾真正將「台澎金馬」視為一個平等的共同體來打造國族想像。馬祖在兩者之間,始終像是一個被邊緣化的工具人。
然而,我時常在思考這種「在夾縫中」的處境,是否也能轉化為一種思考的餘裕?身處在國家的邊界,在思想的夾縫中我們是否一定要依附於某個龐大的國家認同?還是有餘裕長出屬於島嶼的存在與主體?成為世界珍貴的存在?
馬祖需要的或許不只是專業的小說家來書寫,更需要從這片土地自產出具備人文關懷的創作者。當我們開始談論那些「不能談論」的事,邊界島嶼的掙扎,也不應該只是他人眼中的餘興,馬祖才真正開始從任務的角色中解脫,走向屬於自己的航道。
而且馬祖走過戰地政務36年,解除戰地也經過了34年,地方作家已經在解構這些想像,企圖將馬祖從戰地的印象走出一條康莊大道,讀者若想了解馬祖,可以先讀劉亦的《小島說話》,再閱讀劉宏文、謝昭華、陳翠玲等在地作家的作品。從島內的視角才能深度了解馬祖、理解馬祖。
後記:願霧散去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來日本走四國遍路,是不是人生遇到什麼困難?或是有什麼願望?
我的回答:一是我的確實對這些嘴上說著喜歡馬祖,但實際上帶有目的的研究者、作家、地方創生者感到困擾、厭煩,覺得需要收到一些單純的善意,重新修復人與人的信任關係。二是台灣交通現況太危險,走在環島的路上風險很高,無法安然地釋放身心。三我想要知道親自走過以後會有什麼樣的感受與想法。
去年我的確一步一腳印走過七百公里39間寺廟,完成德島發心、高知修行兩個道場,途中遇到形形色色不同國家不同目的的朝聖者,如果能談得上一二,我便與他們介紹馬祖,他們回應「如果不是因為認識你,我甚至不知道台灣,更不知道金門馬祖的存在,也不知道金門馬祖有著與沖繩類似的經驗。」也反問我「在島上會感受緊張的情勢嗎?生活沒問題嗎?」也遇過日本大叔說過「你們的問題,日本應該先以解決自己國家內部的問題為優先,日本就是管太多了!」我也遇到韓國姐姐說「真的打仗了,韓國會幫忙的,不用擔心!」
這些回應都很珍貴,即便相遇只是一期一會。
在馬祖的時候我並沒有像陳文萱一樣向媽祖娘娘祈求過群島平安,一次都沒有。我總是在擺暝的時候,用盡心力虔誠準備精緻的碗筵,並在三次敬香的時候,雙手持香向天公、向媽祖娘娘祈求願娘娘保守我的家人、好友們一切平安順遂,事業得以發展。
我走四國遍路到每一間寺廟參拜時進行參拜讀經,並向寺廟的佛尊及空海大師祈求「世界和平」的願望,希望不要再有國家戰爭而遭受苦難,祈願那些因著戰爭死過的亡魂能獲得安息。
這次,寫下書評之後,又將踏上四國,預計徒步走完愛媛菩提、香川涅槃的道場,一共49間寺廟的參拜,沿途會遇到什麼樣的人遇到什麼樣的風景還未可知,但我知道我必須要親身走過經歷過才能了解出發的意義。
◎董逸馨
島生島長馬祖人,出生於南竿島馬港村。國立東華大學民族藝術研究所碩士,曾在澳洲街頭作肖像畫,參與馬祖「芙蓉海畫會」聯展,2008年畢業返鄉後從事馬祖地方文史與軍事遺產調查,參與社區營造與聚落保存。2017 年創立「南萌咖啡館」,手沖咖啡、手作蛋糕,並舉辦藝文活動、推廣環境議題。並繪有《出洋-大浦石刻400年》、《過臺灣》、《落腳馬祖》等出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