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杂志封面|春夏:就是想多要一点真心
本文为《AmOrFashionBook》2026夏季刊封面故事。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qbsDTe-xqTteb6xFUL9E7Q
2016年,不到24岁的春夏凭电影《踏血寻梅》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站在领奖台上,她形容自己是“一只透明的玻璃杯”。王佳梅被盛进来,她也第一次被电影世界看见。
之后十年,《明月几时有》《第十一回》《刀背藏身》……不同角色陆续经过她。去年,电视剧《人生若如初见》播出。她公开谈论自己饰演的谢菽红时说,自己“不想使用这个角色”,也不愿意“使用我和角色的关系和感情”,更愿意把自己放在她的朋友、姐姐的位置。
从王佳梅到谢菽红,不同阶段的春夏谈起表演,都会让人感知到角色如何进入她、改变她,离开她。那些聪慧机敏的思考、丰沛直接的情感、自然流畅的表达,也成为了公众认识春夏的一条路径。
而这一次,我们想把镜头稍稍移开一点。
采访春夏时,她刚从《好女好男》剧组杀青不久。一个角色尚未从身体退场,自己的生活还没有彻底回来。于是我们就和她聊了聊最近的生活和工作中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些看似发生在角色之外的事情,或许也是一个演员成为自己的方式。
世界经过她
杀青以后,春夏照例收拾带回来的大箱行李,也给自己留出一段从剧组抽身的时间。
每次去剧组,她都会带大量且齐全的行李。工作时,她也习惯全情投入,“其实我工作量没有特别大,但是我在这个状态里是比较消耗心力和精神力的。我觉得也是一种尊重吧。在剧组里,你的时间、精力都是完全属于别人的。”
人在片场往往是在不断解决问题,“信息过载的当下,是意识不到信息过载的当下。”春夏承认,自己没那么容易从一个角色和一个剧组里抽身。
所以,不工作的时候,她就很少出门,总是在发呆、看手机、打游戏、听音乐。她把自己的生活说得毫不精彩,甚至“非常无聊”。“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什么都不干。”她会给自己一个过渡期。
但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春夏,并没有把外部世界关掉。她什么都看。
看好看的人、看好看的地方、看小猫小狗,看别人赶海、做饭、吃饭……“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好像没有不看的。我对别人的生活充满了好奇。镜头当然有包装,观看也一定有偏见,但至少能窥见一隅。”她想知道那些自己无法抵达的地方,人怎么想象,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进组之前,她刚完成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主竞赛单元初审,短片和长片一共122个小时。她没有强调“评审”,反复使用的是“学习、好奇、探索”。“我会想知道年轻的、第一次拍电影的人正在拍什么,又怎样观察世界。”大量观看也让她反过来确认自己,“看到自己的不足,找到自己的位置”。
做演员以后,她也很难再纯粹地看电影。看到表演,会想“怎么别人能演这么好”“如果是我该怎么演”;看到一个镜头,会思考为什么这样布光、猜现场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曾为此困扰,后来问过其他演员,才发现大家都差不多。电影成为工作以后,也改变了一个人观看电影的方式。
但春夏看得很多,记得却很少。她不太记片名、人名和信息,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甚至也会忘记自己去过某个地方。一部电影看到三分之一觉得眼熟,看到三分之二才发现自己已经看过。
“因为我不会把它们变成资料储存在脑子里,也不会在之后调出来和别人谈论。所以我很难立刻说出我被某一个具体的人、一本书或者一部电影影响了。很多年前可能有过,某一个阶段也一定有过我觉得很喜欢的东西,但如果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那说明它至少在此刻,并没有非常明确地存在于我的框架和体系里,继续影响我。”
名字和信息会消失,但她相信当时产生过的感觉是真的、自己的体会是实的。她只是愿意让很多东西经过自己。
就是想多要一点真心
杀青以后,春夏通常还会做另一件事:见朋友。
快两个月没见,她想告诉大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朋友们经历了什么。“现在很多人都在别人的城市工作,不一定和家人住在一起,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伴侣,但和朋友可以谈天说地,也可以有一些深度交流。”
朋友是慢慢选择出来的情感关系,剧组却是突然被放到一起的工作关系。
一部电影让原本陌生的人在几个月里共享作息、压力和一个必须完成的结果。春夏把片场形容成一个“非常纷杂的小社会”。演员站在镜头前,但摄影、美术、灯光、服装,每个部门都在改变最终留下来的那几秒钟。
“在现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一件事情是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她甚至说,“任何的个人英雄主义和成功,在剧组都是笑话。”
人多,碰撞也多。春夏并不把自己排除在这些麻烦之外。她说自己不擅长沟通,也会因为自己的问题自责,因为别人的问题产生怨怼。但做得久了,她反而觉得,“工作中产生碰撞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碰撞。”有争执,至少说明大家还想把事情做好。“只要能说出来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剧组里,她也时常交到一些新朋友。大家首先因为工作认识,各自背着职责和压力,因此一个人额外显露出来的赤诚、直接和温柔,反而格外吸引她。
“每个人都可以成就你,每个人也都可以毁掉你。”
她常常觉得,做电影不仅需要专业能力,还要“有一点良心,有一点爱心”。她和剧组朋友聊过一个感受:拍电影这件事,本身总包含着一些奢望。
明明知道对方已经尽力,也知道现实条件有限,人还是会忍不住想再多要一点。“在既定的条件下,我已经给了你这些东西,你就不能再给我一点奇迹,一点点神话吗?”
这份要求并不只指向别人。春夏也承认,自己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给出最理想的状态。一个角色在脑子里可能已经被想得很完整,但真正到了现场,身体、能力、镜头、时间以及各部门之间的配合,都会让原来的设想发生变化。有时甚至没有任何人做错什么,结果还是不会完全抵达想象。
因此,在真正进入现场以前,她会尽量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准备得更饱满。
刚刚杀青的《好女好男》里,春夏饰演的马赛和她本人的能量状态也不太一样,她形容她是“更轻、更快的女孩”。为了靠近角色,她照例给人物建立一个很大的歌单。每天早上醒来开始听,一直听到去化妆,把自己的状态一点点调到人物所在的位置。
那段时间,她反复听蔡琴的《你的眼神》。原版、不同的改编,包括没有人声的钢琴版,她都喜欢。她说,自己是在借这些歌想象爱情,也是在不断“催眠”自己,进入人物所处的情绪和关系。杀青时,电影的监制告诉她,相处了这么久,自己好像一直见到的都是角色,直到工作结束,才真正见到春夏本人。
春夏把这种准备形容为给角色搭建一座“象牙塔”,一个自己的“角色王国”。因为真正进入现场以后,一切都会被现实重新塑形。她知道,脑海里100%的角色不可能完整抵达银幕,所以她宁愿一开始把它“顶”得更高一点,希望经过现实的层层折损以后,“可能至少还有百分之六十,是我原来想表达的东西”。
春夏总是在谈论那些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也一直在很好地“使用自己的心”。采访时,她常常会推翻问题里的前提,也会为刚刚说出口的话再补上一层更准确的限定。她似乎并不太在意一个答案是否足够“正确”,你也很难从她的回答里听见什么预设好的套路和公式。她只是不断确认自己的感受,再把它尽可能诚实地说出来。对朋友如此,对角色如此,对工作也是如此。
在一个越来越习惯把人与人、人与工作都变得清晰、高效、可计算和可衡量的时代,春夏仍然愿意为那一点溢出的东西动情,也愿意先把心放进去。春夏说:“电影这个工作就是这样,我们每个人都在奢求。”这个时代的冒险家越来越少,但我们或许仍然需要这样的真心和奢求。
监制: SueLynne;摄影: 任申云;造型: 阿云嘎@thetypestudio;化妆: 王璐;发型: 潇天;采访/撰文: 萧夏;制片: 好然;视频: 速子;时装助理: Thea、Maggie;灯光/器材: Westeast Lab;场地: 山上有葱;出品: AmOrFashionBook。
采访后记
提纲上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了,但我忍不住跟春夏说一些别的:
“从2016年《踏血寻梅》知道你,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看到你还在做一些很真实的表达,觉得真是很难得。因为它们有时候可能不是那么‘规范’,甚至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是需要勇气的。所以,你一定鼓舞了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比你更年轻的女生,包括我。”
她听完以后跟我说:
“谢谢你刚刚跟我说的这些,是很正向和有价值的东西。我会感觉到,在完成我自己的过程中,得到了非常多的善意。这个事情对我很重要。”
然后我祝她好好享受接下来的假期,采访就结束了。
在正式的采访里,我印象最深的是,春夏说,拍电影的时候,明明知道对方已经尽力了,也知道现实条件有限,还是会想: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奇迹,一点点神话?(p2)她会忍不住向别人“再多要一点真心”。
听她讲这一段“奢求”的时候很动容。春夏的情感表达能力真的太强了,完全可以让人感知到她在意的是什么。
其实接受采访对她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来采访她也只是我的一次工作,且如今这样的工作也越来越和创意、和表达无关了。
但又不可否认,采访本身又是一种很奢侈的对话。它给你一个理由、一段时间,让平时可能并不会接触的人调动自己、靠近对方。这种长时间不被打断地梳理自己、进行表达与接收的机会,在日常生活里很少有。
所以有时候采访做到最后,我也会期待,能不能有一些不仅仅是“完成工作”的东西出现。
于是那天在春夏的感染下,就想着一定要在结束前告诉她:有一些你做过的事情,真实抵达过别人。可能这也是我理解的“一点真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