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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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三份记忆加载。

我睁开眼,看到这屋里没窗户,那盏昏黄的灯泡上落满了苍蝇屎,投下的光也是脏兮兮的。

那个警察让我把上衣撩起来,一直撩到胳膊窝底下。我瘦,关了这么久,早就瘦脱了相。那一排排肋骨支棱着,像是一架被人遗弃在荒野里的破排琴,皮肉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连点油水都没有。

“这排骨长得好,正好是个搓衣板。”

他手里捏着一把牙刷。那是一把用废了的旧牙刷,柄是那种浑浊的琥珀色,刷毛已经倒伏、卷曲、炸开,硬得像是用废旧钢丝球做成的。刷头根部还积着一圈发黑的陈年牙垢。

他看着我的肋骨,就像个老木匠看着一块待打磨的木料,眼神专注又冷漠。他没沾水,就这么干搓。

“忍着点,给你去去泥。”

刷啦——刷啦——

牙刷落在了我的左侧肋骨上。第一下,不疼。那是硬塑料毛划过干燥皮肤的感觉,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起初甚至是痒,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痒,让你想笑,又想哭,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往起立。

刷啦——刷啦——

他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就在那一根肋骨上,就在那那一块只有硬币大小的地方,来回地刷。十下,二十下,五十下……

摩擦生热。那地方开始烫了。我觉得那把牙刷变成了砂纸,而且是那种颗粒最粗的砂纸。每一次摩擦,都把那层薄薄的表皮带走一点。

皮破了。我感觉到了。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个小刀片在轻轻地拉。紧接着,那白色的皮屑混着渗出来的粉红色血珠子,被刷毛搅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泥。

他没停。节奏一点都没乱。

滋滋——滋滋——

声音变了。不再是干燥的沙沙声,变成了那种湿润的、黏腻的声音。那是硬塑料刷毛在刷我的真皮层,在刷我的红肉。

每刷一下,我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炸开的塑料毛,像是几百个细小的钩子,钩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肉芽,然后狠狠地往下一撕。

疼啊!那种疼不是挨打的钝痛,它是辣的。就像是有人往你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然后用钢丝刷子使劲地搓。我觉得我的半边身子都着火了,那火苗子顺着肋骨条子往心脏里钻。

我浑身都在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嘴里,是苦的。我想躲,可身后是墙,身前是那个按着我的辅警,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牙刷在我的身体上行刑。

肉刷烂了。终于,刷毛碰到了骨头。

咯吱——咯吱——

天哪! 那一瞬间,我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是硬塑料直接摩擦肋骨骨膜的声音。这种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它是顺着我的骨架,直接传导到我的听神经里的。我觉得那不是在刷肋骨,那是在用一把钝锉刀,在锉我的牙齿神经。

酸。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作呕的酸痛,瞬间贯穿了我的脊髓。我觉得我的骨头正在被一点点磨成粉末。

我看见那把牙刷变成了鲜红色。每一次抬起,刷毛上都带着血丝和肉沫。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把我的肋骨给锯断。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在极度的痛苦中,我产生了幻觉。

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我变成了一根放在案板上的红萝卜。那个警察手里拿的不是牙刷,是一个带着锋利牙齿的擦丝器。

他一下一下,耐心地、冷酷地,把我的肉,把我的神经,把我的骨头,一层层地擦下来。 刷啦——刷啦—— 红色的萝卜丝飞溅得到处都是。

我闻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那是一种生锈的铁腥味,混着那牙刷上陈旧的口臭味,直冲脑门。

“看来干净了。”

他终于停手了。他举起那把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的牙刷,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用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刷毛。

噗。一团血雾飞了出去。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我,看着自己那根已经露出惨白色骨茬的肋骨,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瘫软在地上,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那咯吱咯吱的磨骨声,还在脑子里不停地回荡,回荡……

282楼带了这个头,就像撕开了一道口子——283楼、284楼、285楼……接下来整整三十五层,全是跟帖人以受害者身份上传的记忆包。一个接一个,像是憋了太久的脓疮,终于找到了溃破的出口。

我看到他们找来一个铁皮箱子。那东西窄得惊人,高不过膝,宽不过肩,活像一口给侏儒准备的棺材。

“进去吧,这里面宽敞。”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像折叠一把破雨伞一样,强行弯曲我的身体。 我的膝盖被顶在了下巴上,脊椎骨被弯到了极限,发出嘎巴巴的呻吟,像是有一根钢筋正在我背后强行弯折。我的肋骨挤压着内脏,呼吸变得极其奢侈,每一口空气都要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哐当。 门关上了。

世界瞬间缩小成了这一个方寸之地。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得像是一只被困在瓦罐里的蟋蟀。

我的肌肉开始痉挛,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要把骨头从肉里弹射出来的抽搐。我想伸展一下,哪怕只是把脚尖动一下,可四周全是冰冷、坚硬的壁垒。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又顺着脊梁骨流下去,在那里汇成了一片温热的泥沼。

时间在黑暗中发酵。我的关节开始抗议,先是胀,接着是酸,最后演变成了一种寂静的轰鸣。我觉得我的身体正在和这个箱子融为一体。我的皮肉正在变平、变薄,贴在那冰冷的铁皮上。

那一刻,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是一块被塞进罐头里的烂肉。我的尊严、我的意志,全都在这种扭曲的姿势中被压扁了。

我听见外面警察在喝茶聊天、在笑,那声音隔着箱子传进来,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而我,正蜷缩在这口活棺材里,等待着自己变成一具干枯、弯曲的化石。

他们把我绑在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

我的四肢被拉开,摆成一个“大”字。手铐铐在床头,脚镣锁在床尾。不仅锁住,还拉紧了,把身体绷得像一张即将射箭的弓。

这一躺,就再也没起来过。

一天,两天,五天……

起初是背疼。脊梁骨像是要从肉里长出来,咯得慌。

接着是麻。血液不流通,四肢像是被截肢了一样,没了知觉,只剩下沉重。

最可怕的是拉撒。没人管你。屎尿全拉在裤兜里,积在屁股底下。

滋滋——那是尿液和粪便发酵的声音,带着热气,沤着我的皮肉。

我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子恶臭,那是死老鼠烂在阴沟里的味道。

我的后背烂了。褥疮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黑蘑菇,从我的皮肉里钻出来。脓水混着屎尿,把我和那张木板粘在了一起。

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个人了,我成了这张床的一部分。我的骨头和木头长在了一起,我的肉成了喂养蛆虫的泥土。

时间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人还是尸体。我只能看着头顶那块发霉的天花板,看着那上面的水渍慢慢变成一张嘲笑我的鬼脸。

我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珠子,眼泪流进嘴巴里,那是咸的,也是我身上唯一还干净的东西。

他们找来一个大号铜盆。 扣在我脑袋上。

然后拿警棍,或者铁勺子,使劲敲。 当!当!当!

我就在那盆里头。那声音不是听见的,是撞进来的。声波像是一把把隐形的锤子,疯狂地敲打我的耳膜,震荡我的脑浆。

天旋地转。我吐了,吐得稀里哗啦。我想站起来,可地上像是有波浪,一脚高一脚低。我的耳朵里流出了温热的东西,用手一摸,是血。

世界安静了,又没安静。外界的声音听不见了,可脑子里却留下了那个当当当的回音,像是永不停歇的魔咒,一直响,一直响,响得我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有的受害者不光上传了自己受刑的记忆,也同时包含许多施害者的记忆。

在加载那些记忆碎片的瞬间,我看见了地狱最荒谬的一面——那里面没有恨,甚至没有情绪。在施害者的脑海里,这间充斥着惨叫的审讯室,不过是一个嘈杂的车间。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一块待加工的“坯料”,跟木匠看着一截木头、瓦匠看着一堆泥巴没有任何区别。

当他们把我上百斤的身子抬上老虎凳时,就像木匠哼哧哼哧地把一根刚伐下来的湿木头搬上工作台;

当粗麻绳勒进我们的肉里、锁死关节时,那不过是他们熟练地拧紧了固定工件的铁卡具,防止材料乱动;

当砖块垫起,膝盖骨发出断裂的脆响时,在他们听来,那只是电锯切开了木结,是粗加工必须经过的切割工序;

而当他们拿着钳子,一点点剥离我的指甲盖时,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给半成品做最后一道“修边”和“去毛刺”的精细工艺。

对他们来说,那是一份枯燥的、按部就班的工作。他们的心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天加了几个班,废了几件料,出了多少汗。血不是血,那是润滑油;惨叫不是惨叫,那是机器运转的噪音。他们不是在折磨同类,他们擦拭手上鲜血的动作,和修理工擦拭手上的机油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收工后的疲惫感和心安理得。

直到335楼,冯晓明本人现身了。

够了!

你们差不多行了吧?

一个接一个地往上贴,一段接一段地往外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把人往死里逼?这些陈年烂账翻出来给全世界看,你们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

人要脸,树要皮。

我知道我当年做的事不对,我认。可你们现在这样搞,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够了,真的够了。

336楼@335楼,立即进行了回怼。

恶心?

你说的是哪种恶心?

是我们把这些记忆翻出来让你恶心,还是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本身让人恶心?

我帮你捋一捋——

你在那间审讯室里抡棍子的时候,你恶心吗?你把人吊在房梁上、往人尿道里捅钢丝的时候,你恶心吗?你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在你脚底下抽搐、失禁、哀嚎的时候,你恶心吗?

不恶心吧。

你那会儿不但不恶心,你还挺得意的。你觉得自己在“破案”,在“立功”,在“维护秩序”。你根本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半点过分。

勋章挂在胸口,庆功酒喝进肚子,猪头肉嚼得满嘴流油——那时候的你,何其嚣张,何其风光。

怎么现在倒恶心上了?

就因为别人把你干过的事说出来了?

你做得出来,却听不得?

这就是你的逻辑?

你把别人的命踩在脚底下碾的时候,你没觉得过分;现在别人只不过是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你就嗷嗷叫着"太过分了"?

你有本事干出那种畜生不如的事,现在却没本事承受它被说出来?

真是荒谬至极。

你无法忍受的不是罪恶本身,而是罪恶被曝光。

你感到羞耻的不是自己做过什么,而是别人知道了你做过什么。

你以为世界欠你一个体面的退场?以为只要时间过去,那些血肉模糊的记忆就能像旧报纸一样被扫进历史的角落?

不。

你错了。

真相不需要你允许才能存在。

它只是从尘埃里站了起来,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阳光之下。

而你,作为那个亲手制造了这一切的人,无权要求任何人替你遮羞。

336楼这句“你做得出来,却听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三十多万条回复涌进来,不是讨论,是回声。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每一条都在说:我也原谅过;我也以为自己放下了;我也曾在对方落魄时心软,像把刀从自己胸口拔出来,反手递给了凶手。

可现在,他们被系统按回了当年的那具躯壳里:

胃里那股因恐惧而泛起的酸水再次烧灼食管;声带为了挤出“算了”二字而紧绷到几近撕裂;还有那双在桌下死死抠进掌心的手,指甲嵌进肉里渗出的每一滴冷汗,都在重新尖叫。

那一刻他们才明白:原谅不是道德胜利,只是疼得太久,神经自动降档;只是时间替他们盖了块布,让他们误以为血已经止住。

布一掀开,伤口还在。

而那些曾被他们"原谅"的人,从未真正付出过什么。

于是三十多万人说了同一句话:

我要重新追讨。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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