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黃老之學（12）：重為輕根

原文

重為輕根，清為躁君。是以君子眾日行不離其甾重。唯有環官，燕處則昭若，若何萬乘之王，而以身輕於天下？輕則失本，躁則失君。

白話

重比輕穩，清比躁明；所以，君子遠行必須有備，在外不比朝堂安全，萬乘之王不可輕率，輕率就會招致危亡。

此篇文章明顯出自西周，其思想用語皆為儒者之論，應該是西周中期，國力未衰而君心輕躁的時期，【若何萬乘之王，而以身輕於天下？】則意味，這篇文章可能是用於勸諫君王。
情境推想：當自封的小諸侯與古諸侯不和時，周天子當然得讓他們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於是萬乘之王籌劃征討。

《史記》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吾聞犬戎樹敦，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荒服者不至」意味古諸侯與中原斷絕往來，而非僅止於不朝不會，直到一千多年後，漢武帝才遣張騫通使西域。周朝的統治不過兩百餘年，卻讓中原本土分裂長達五百餘年，等到周赧王登上避債台時，「普天之下皆非王土」才真正適合於『周天子』。

「君子眾日行不離其甾重」君子尚且如此，更何況尊貴如萬乘之王？當共主變成天子，當禮制宗周之後，尊貴的周天子，唯有環官燕處才得安全；「君子」之論在〈李耳筆記〉出現的頻率很低，他之所以收錄此文，或許是被「重為輕根，清為躁君」與「輕則失本，躁則失君」兩句所吸引。

「楃唯小而天下弗敢臣」與「若何萬乘之王，而以身輕於天下？」的王道差距猶如天壤！前者出自夏朝初期，共主會諸侯於臨時搭建的木帳中，此時真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後者出自西周中期，天子伐犬戎勞民傷財自絕於天下諸侯，此時早已是周室之外皆非王土了。

再略述無為而治：夏初因崇拜大禹治水而【道法自然】，逐漸形成夏朝治理的【王道】思想，【無為】概念起於夏朝中期，基於對真相的覺悟，最終融合於王道之中。因此【無為而治】是基於真相覺悟而道法自然，所以其實踐沒有範圍邊界。

若用於西周穆王禮治時代，接受祭公的諫言修德為先，去除【犬戎】這類貶抑稱呼，【坐其閱，解其紛】耐心聆聽，解除紛亂，和平化解諸侯之間的矛盾，總之，【為之於其無有也。治之於其未亂】而已，上兵伐謀，等到伐兵攻城就是下下策了。

其實，禍根早已被姬旦埋下，在民本思想猶存時，強行用未成熟的君本思想取代，以禮制宗主之姿征討不臣，自以為【名正言順】，才是君王輕躁的主因，但在當時卻是不合情理，即便謀臣勸諫也聽不進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源自詩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而詩經又是上古詩歌選集，觀其恢弘氣勢與治理意境，就不是周朝所能有，所以，它應該是源自於夏朝遺留的古韻，代表的不是王權而是責任，故「貴為身於為天下，若可以託天下矣；愛以身為天下，汝何以寄天下？」。

至於「楃唯小而天下弗敢臣」源於夏初治水，故「從事而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能夠不失道德，才真正能使「楃唯小而天下弗敢臣」。

「楃唯小而天下弗敢臣」與「唯有環官，燕處則昭若，若何萬乘之王，而以身輕於天下？」恰恰相反。前者不失道德，即便朝會於簡易木帳之中，也不失其王權，「楃散則為器，聖人用則為官長。夫大制無割。」物盡其用人盡其才而不分族群；後者必須有著重重保衛才敢出行。

上述對比說明「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逢癘虺地弗螫，攫鳥猛獸弗搏」，當道德足夠厚實，陰謀詭計刺殺叛亂都不能發生，反之，就是禮制宗法再嚴密，在文明腐化初期，根本維繫不了多久就會被推翻。

【無為】是基於有為太甚的覺悟，至於西周禮制宗法，早已讓王公們，癡迷於君本思想的「漂亮牢籠」中，根本談不上無為，所以穆王聽不進勸言也是正常現象。

共主制、天子制、君主制、帝王制、黨國制、民主制......，皆屬制度外形，非治道核心；例如帝王制的文景之治，與現代西方民主制治理水準相近，在治理成效上也可相互比擬，皆屬於【道法公心】的仁義之治範疇。
治理關鍵重點，不在於菁英的制度設計，而在於普世的思想信仰。

高階治道不是沒有制度，只是遠超過制度所能達到的治理高度，所以幾乎不會觸及法令規範的底線，制度往往是備而不用的閒置或輔助狀態。

君本思想猶如寒冬，私心腐化猶如暗夜，想要溫暖光亮可以辦到，但只能局部而非全面，當文明意識進入腐化階段，道德仁義就顯得不切實際，頂多在個人或小群體間辦到，而難以推廣至全面，換言之，道德仁義可以推廣，但只有在民本思想猶如春夏、公心健康猶如白晝之際，才能事半功倍，真正實踐於治道。記取經驗教訓而不失希望，應該是當前治理的基本認知。

西方民主制度，可視為民本精神式微後，轉向制度化治理的產物；西方民本思想是自然消亡，所以能將民本精神逐漸制度化，如法國法典與美國憲法，因此，【民主制度】是非常有歷史經驗價值的創新制度。

相較於周朝強行以君本思想取代民本思想，西方民主制度不知好了多少倍！因此，民主制度對於腐熟重生的東方文明意識而言，具有保護幼苗的花盆作用。對於開始腐敗的西方而言，法治如同房屋保護，禮治如同設施照顧，唯有堅守制度，才能讓人們安然度過君本私心的寒冬黑夜。

【堅守制度】的重點，不在於制度本身，而在於公民素質；猶如治水，堤防不斷增高加厚，終究防不了洪水爆發，因為堤壩終會老舊，而淤沙與浪潮卻不斷累積並持續衝擊，因此，疏濬清淤才是重點，至於堤壩老舊應該酌情分區重建，而不是死守舊有基礎一味增高加厚。

若以【無為而治】的智慧來守護民主制度：

1. 用【弱】來疏導有為浪潮，透過教育宣導，從根本著手，加強民本思想、提高公心信仰。

2. 用【柔】來修繕制度堤壩，務使制度合乎時宜（法）、公理（理）、正義（情）。

3. 用【返】來確保民主安全，當制度觸及「法治之義」的公心底線時，就必須立即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