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二章
清脆一聲,穿過堂中殘餘的醉語囈言,清冷入耳。
蘇成流怔了半瞬,才像驟然醒酒,也像摸不清自個兒身份,竟俯身去拾。小二疾步上前,低眉將狼藉收去,自然不許蘇家公子流半滴血。
段然眉目淡淡,彷彿方才只是問人討一盞茶。
蘇成流喉頭滾了滾。
「段姑娘,這柳青……不是尋常姑娘。」
「我知道。」
「這事,怕不是說得那麼容易。」
段然看他一眼。
「所以才要勞煩蘇公子。」
蘇成流被那一眼看得背脊微寒,勉強擠出笑意。
此時樓上珠簾微動,沈慕白緩步而下。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白衣不染酒氣,摺扇半合,讓人一刻忘記正身處一室荒唐。
「蘇公子。」
沈慕白走近,目光掠過那慌忙拾起地上碎瓷、急步退下的小二,才落回蘇成流臉上。
「段姑娘。今夕可盡興?」
蘇成流笑得僵硬。
「沈樓主來得正好。」他不自覺看了段然一眼,像是想等她發話,又很快醒悟自己失態,清了清嗓子。「廢話便免了。那個……柳青,我今夜要帶走。」
沈慕白笑意不減。
「帶走?」
「開個價。」
沈慕白似沒聽出冒犯,反而親自取過酒壺,替蘇成流續了一杯。
「蘇公子,你醉了。」
「本公子清醒得很。」
「那看來蘇公子是貴人善忘。」沈慕白放下酒壺,瞇起雙眸,「這所謂價碼……你我此前,不是早已談過了麼?」
蘇成流把酒乾了,吐了一口氣,心頭驚惶倒沒褪半分。
「那是夢星辰!這次本公子要的,是柳青!」
「蘇公子今夕興之所至,意猶未盡,沈某自然明白。」沈慕白將酒盞推回他手邊,淡淡道,「只是青青身子弱,今夜登台已是不易,怕是不宜再挪步見客。」
蘇成流聞言冷笑,眼中驚惶未褪,狂傲卻又浮了上來。
「見客?沈樓主,何必把話說得如斯動聽。她唱一曲是唱,跟我回府唱一世也是唱。你要多少,直言便是。縱是黃金萬兩,本公子也付得起!」
就在此時,那自始至終沉靜孤冷的段然,終於緩緩抬眼。
沈慕白也在同一刻看向她,從那雙冰冷眸裡確認,索要柳青,不是蘇成流的意思。
「蘇公子。」沈慕白仍笑著,笑意淡了些許,「春風樓打開門做生意,賣的美酒、仙曲,珍饈、曼妙舞步。可人,不賣。」
蘇成流眉頭一皺,仰頭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繼而「啪」地一聲狠拍案几。
「沈樓主虛偽了。既是捨不得賣掉自家的枕邊人,當初便莫要把人推上戲臺來唱!」
「蘇公子,這當真是天大的誤會了。」沈慕白一邊徐徐為他續酒,一邊冷眼看著他那已然半睜不睜的醉眼,手中動作卻是未停分毫,淡淡道,「青青並非沈某所有。」
蘇成流嗤笑一聲。
「人都在你樓裡,吃你的飯,住你的屋,穿你的衣裳。她若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她是她自己的。」
答得極輕,卻重若千鈞。輕得像酒盞落在桌面上,卻重得叫蘇成流那狂傲臉色一瞬沉了下來。
段然指尖輕輕摩挲杯沿,都落在沈慕白的目光裡。
「柳青若願走,沈某一文不取,定當親自相送。她若不願,莫說蘇公子今日攜了銀票,便是將蘇鹽搬到春風樓前,也買不走她半步。」
蘇成流怒極反笑。
「好大的口氣。」
「此非狂言,乃是規矩。」沈慕白道。「春風樓的規矩。」
此刻,堂中人煙已然散盡,餘下零星醉客皆自耽於杯中之物,無人察覺此處的暗流洶湧。然而,蘇成流仍覺顏面掛不住。他堂堂蘇家大公子,欲索一歌姬,竟被一介樓主當面駁回,當下已然按捺不住。
「沈慕白!」
沈慕白垂眸,仍是那副恭順神色。
「沈某在。」
「你莫不是忘了,當初春風樓門可羅雀、難以為繼之時,是誰在背後為你撐腰?」
「此等恩情,沈某片刻不敢忘。」
「那就把人交出來。」
沈慕白看著他,眼色冷了下去。
「蘇公子,春風樓的美酒佳餚、最好的席面,沈某皆可賣。」他頓了頓,聲音溫和中多帶冷意。「唯獨姑娘們,不賣。」
蘇成流死死握住酒盞,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段然忽然笑了。那笑意極淺,便如一點寒光乍現,掠過杯沿。
「春風樓這一規矩,倒是有趣。」
「讓段姑娘見笑了。」 沈慕白轉向她,目光交織,「春風樓與世俗青樓多少有些不同。此地姑娘們的去留,皆由她們自己作主。」
「是否真如沈樓主所言,由她們自己作主,鄙人倒是頗有興趣一見。」段然重新替自己斟酒,抿了一口,便望著沈慕白,問,「若她願走,當真一文不取?」
「當真。」
「她若不願呢?」
「段姑娘方才已然聽見了。」
「萬金不賣。」
「不是不賣。」沈慕白迎著她的視線,平靜道,「是本就沒有這樁買賣。」
段然摩挲著杯沿的指尖驟然停住。
這句話落下,倒比方才滿堂繞樑的絲竹管弦更叫人聽得分明。
踏進樓裡來時,滿眼皆是酒色,滿耳盡是輕薄,縈鼻尖繞的是脂粉與黃金混雜一起的腐朽味道。原以為春風樓自詡清高不過往臉上貼金,也是把價碼寫得雅緻些許罷了。如今看來,倒未必全然如是。
此時,蘇成流已然隱忍到了極處,正欲拍案大怒。沈慕白卻搶先一步,將盛滿的酒盞徐徐送至他手邊。
「蘇公子消消氣。」沈慕白聲音溫柔之極,「青青今夜登台,身子確已乏了。蘇公子若仍想談,沈某今夜便陪你慢慢談。」
蘇成流冷著一張臉,接過酒盞一飲而盡。
沈慕白面不改色,隨即再度替他滿上。一杯接一杯,酒意悄無聲息地往蘇成流骨頭裡滲。
坐在一側的段然冷眼旁觀,自始至終,未曾出手阻止半分。
蘇成流起初尚能冷笑,後來笑聲漸沉,眼底那點慍怒被穿腸酒氣一熏,終是化作一片混濁散亂之光。
「沈慕白……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不給本公子……面子……」
沈慕白溫和一笑,再次執壺替他滿上。冷眼看著他昂首又乾了一盞,方才徐徐接道。
「蘇公子的面子,沈某自然要給。」
蘇成流嗝了一下,「不過是……是個賣唱的娼伎……」
「蘇公子如此一說,這可真是不好辦了啊。」
「好,好一個春風樓。」蘇成流盯著他,似欲發怒,卻只覺舌根發沉。片刻後,他扶著案沿,低低笑了一聲。「銀兩……送臭臉……不如溶掉……造地板……」
話音未盡,人已伏倒案上,鼾聲漸起。
沈慕白垂眸看了他片刻,方才微挑薄唇,微笑道,「蘇公子所言甚是,我春風樓的地板,確實是拿公子的黃金白銀造的。」
話落,他轉頭吩咐一旁候著的小二。「扶蘇公子到偏房歇息醒酒,速命蘇府家僕前來接人。當心點,莫叫他磕著碰著。」
小二唯唯應命,小心翼翼地將爛醉如泥的蘇成流架起,緩步退下。
待蘇成流被扶走,這一方圓桌旁,便只剩段然與沈慕白二人。
燈影搖曳,死寂更甚。段然神色寂然,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裡空盞。
「沈樓主好手段。」
「蘇公子不勝酒力,醉得快了些,這可怪不得沈某。」
「鄙人說的不是酒。」
沈慕白收斂笑意,凝神看著她。段然亦是緩緩抬眸,寒潭般的深眸中是一片冰冷沉孤。
「今夜想見柳青姑娘的,是鄙人。」
他自是猜到,沒有半分意外。然而,猜到是一回事,由段然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想給柳姑娘贖身的,亦是鄙人。」
「那麼,段姑娘方才當已聽得真切。」沈慕白臉上依然掛著那溫柔的笑容,省卻了訝異,「春風樓沒有這種買賣。」
「聽得真切,亦不無訝異。」段然將空盞放回案上,「如此操作,聞所未聞。」
「確實不是一般青樓既有做法。」
「那麼,鄙人今夕可還能與柳姑娘見上一面?」
「若是青青自願,沈某倒可代為安排。」沈慕白手裡紙扇輕敲額角,神色微動,「只是,青青身子弱,今夕又是踏了台板,怕是已歇著。」
「沈樓主方才不是總掛在嘴邊,」段然輕笑,眉角微揚,「由姑娘自己作主嗎?」
沈慕白眸色微動,稍怔,才又笑了。
「青青體弱,段姑娘若是要聽曲,沈某恐怕只能代她婉拒了。」
「鄙人對音律一竅不通,亦無此雅興。」
「那,請恕沈某唐突。」沈慕白笑道,「敢問段姑娘,何以執意要私下與青青相見?」
「沈樓主未免管得太寬了些。」
「沈某不過是想代為傳個由頭。段姑娘若覺得好,沈某便去給青青說說,看她是否願意見你。」
「那便有勞沈樓主。」段然稍稍頷首,「便說,南國游醫段然,冒昧請求一見。」
「南國游醫?」
沈慕白握扇之手攥得發白,死死壓下險些湧上臉容的訝異。
眼前女子,竟是名震京師、亦正亦邪的南國魔醫。
「魔醫出行,百鬼莫近。」
「未料西京的順口溜,竟也傳至錦城了。」
「沈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竟沒把段大夫給認出來,實屬失敬。沈某當自罰一杯。」
說罷,拿過桌上杯盞,給二人重新滿上。沈慕白遙敬段然,當即豪氣干雲,一飲而盡。
「鄙人不過區區一游醫郎中罷了。」
「是沈某怠慢了。」沈慕白笑著,把杯盞放在桌上,「只是,如此一來,沈某心中便更是不解了。段大夫遠從南國而來,游醫四方,何故想要把青青帶走呢?」
段然指尖停在杯沿,聞言輕輕一笑,語氣漫不經心。
「沈樓主問得甚是奇怪。鄙人游醫四方,身側就不能有人相隨麼?」
「青青並非能與段姑娘把臂同遊、共涉江湖之人。」
「鄙人自然知道。」輕呷一口酒,淺笑,「而且,柳姑娘的病,天下間……或許只有鄙人能治。」
沈慕白沒有立刻接話。
滿樓燈火在他眼裡碎成光沫。他想起方才柳青在台上抱琵琶而坐,歌聲清極美極,氣息卻薄如春冰、難以為繼;也想起這些年請過的各路名醫,不是說肺腑虛寒,便是說心脈不足,說她天生薄命,恐活不過雙十。藥喝了一碗又一碗,香灰落了一層又一層,柳青仍是那副將滅未滅的模樣。
「段大夫果真知道,青青身患何疾?」
「鄙人確有想法。」
「那是何疾?」
「冗言無益。若不能見上一面,想法不過揣測。」段然將酒盞推開。「若能見上一面,鄙人自會實言相告。若見不上,此局便是罷了。」
沈慕白沉默,目光凝在這張清冷臉容上。
魔醫段然名動西京,震懾全國。其名之盛,一半因其醫術通天,素有「世上無魔醫不治之症」之說;而另一半,則源自她的冷血漠然與手段狠辣。一介戰敗之國的流亡游醫,竟能教蘇鹽場大公子鞍前馬後、溫順相隨。背靠如此滔天勢力,她在呂國境內肆意妄為,視生死治病如兒戲遊戲,早已是眾所周知。
「段大夫說得輕巧。沈某便也坦言,青青若見了你,日後定必遭受百般苦楚。」
「治病救命之事,哪有不受苦楚的?」
「只怕這苦,絕非僅因治病而起。」
段然抬眼,真正將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太冷,冷得不似被冒犯,倒似在一堆廢話中,終於聽見了一句還算受用的言詞。
「沈樓主倒真是個聰明人。」
沈慕白笑意不變。
「春風樓能立足於這錦城煙雨之中,總不能全憑那幾壇酒香。」
「鄙人若要害她,大可不必在此與沈樓主你來我往、枉費口舌一番。」
「此等言語,尚不足以令沈某安心。」
「鄙人行事,從不求旁人安心。」段然淡淡道,「安心與否,不過是人心思維裡的事。鄙人向來只給予選擇。接受與否,大可由柳姑娘自行定奪。」
沈慕白眸色微動。
這話本該刺耳,卻偏偏與他方才所言不謀而合。
見與不見,本就該由柳青自己作主。
他「唰」地一聲收起手中摺扇,緩緩長身而起。
「那便依大夫所言。段大夫且在此稍候片刻。」
「沈樓主要親自前去通稟詢問?」
「若是旁人去問,她未必肯答。」
段然指尖輕輕叩了叩杯沿。
「你倒疼她。」
沈慕白腳步一停,回首看她。
「春風樓裡的人,沈某都疼。」
段然看著他,沒有接話。
沈慕白向段然作揖,讓人給段然準備糕點,便往樓外走。
堂中只餘燈火、殘酒,與段然一人。她垂眼看著杯底那點暗光,不住輕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