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
2022年的春天,我在房間裡讀著鄂蘭和韋伊,一邊把體重增到112kg,一邊完成了畢業論文。我不會忘記那個我身處其中行動遲緩但勇敢抓住任何一絲思緒的世界。奮筆疾書的時候,那場瘟疫的傳染率達到頂峰,還有歐洲東部戰事造成的人道災難。我在論文裡問「愛世界」(amor mundi)的鄂蘭和「愛命運」(amor fati)的韋伊,怎樣面對凌亂不堪的周遭。但顯然沒有獲得任何答案,只能透過舞弄文字去演繹一些看似振聾發聵的沈默。那篇論文的結論最後一段,我這麼寫:
Néanmoins, ni la théologie de Weil, ni la politologie d’Arendt ne sont la panacée de l’époque, puisque la pesanteur de la société humaine s’accompagne des pulsions d’émancipation tout le temps – on se déracine et s’enracine à la fois. L’homme poursuit des valeurs nobles, telles que la liberté et la vérité, non pas parce qu’il pourra enfin y réussir parfaitement, mais parce que – même s’il connaît à fond ses efforts sisyphéens –, c’est seulement en agissant qu’il retrouve la racine.
「然而,無論是韋伊的神學,還是鄂蘭的政治學,都不是時代的萬靈藥,因為人類社會的重負始終伴隨著解放的衝動——人在拔根的同時亦在扎根。人追求自由與真理等崇高價值,並非因為最終能夠完美地實現它們,而是因為——即使深知自己的努力猶如薛西弗斯般徒勞——唯有透過行動,人才能重新尋回自身的根基。」
我嘗試去寫得悲劇化一些,去回應那個我只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寫東西的晦暗世界,也暗示我還將繼續寫這份我當時認為沒有寫完的論文,所以畢業了一直把這段話拿出來看。研究所我陰差陽錯去唸了歷史,寫一些跟鄂蘭和韋伊沒有半點關係的課題,觸摸不同歷史學家對同一件事的立場和闡釋。我一度以為可以從碩士班裡找到一些好玩的課題研究,最後發現要麽是我太膚淺,要麼是他們(歷史學家)太膚淺,我始終對「歷史學」這個學科/學界的玩法敬而遠之——好像他們並不關心「世界」本身,至少我接觸到的那一部分如是說。我也實在沒能讀懂思想「不成體系」的韋伊,所以我還是繼續讀鄂蘭。
我偶爾也會一邊跑山一邊想哲學問題,這種行為會讓我短暫擱置步履的沈重,正如跑山本身也會讓我短暫擱置思緒的沈重。但無論如何,沈重也沒有再降臨我的身體。我輕了23kg,不知道該歸功於什麼,是運動還是思考還是一度愛而不得卻想要先改變身材的意欲。
我漸漸寫得很少,且難以確定這種面對寫作的不情願從何而來,即便有寫也沒有分享慾。我從前認為寫作是抵抗——這是一個蠻文青、蠻陳腐的譬喻——現在當然也這麼認為,只是再也不會公開地說「我認為寫作是一種抵抗,所以我寫很多,就是為了抵抗得更多,抵抗遺忘,抵抗世界內嵌的遺忘的傾向」等等。世界沒有因為瘟疫淡出公眾視野等等原因而變得更好,就邏輯而言我應該寫得更頻繁才是。上述內容以及那篇被我擱置了數年的研究計劃,我都將它們視為抵抗。我最近把後者拾起,去重新闡釋鄂蘭筆下政治和道德的關係,卻被自己腦子一熱選作方法論的字眼困擾萬分。但它們何以成為抵抗,我又是不是下意識認為這種抵抗沒有意義所以懶得去寫。
怎麼去愛世界、為什麼要去愛世界。鄂蘭的理論中,「愛」是私人、隱匿的,和「世界」所指涉的領域有本質上的衝突。她當然也無懼使用「愛世界」這個字,去用寬恕(處理過往)、承諾(錨定未來)和勇敢的政治介入去給世界一個新的開端(initium)。
去年11月27日晚上,我和E下榻在山中湖村。那是我的生日旅行。E的胃痛出現後,我牽著他的手在客廳踱步,等待藥效發作,與他講一切事情來分散他的注意。大概過了很久,他感到舒緩後,我們躺下準備睡覺。我很慶幸前一天(11月26日)早上便離開了香港,因為宏福苑大火發生在那天下午,若是留在香港我必定會因為巨大的政治憂鬱症而難以正常面對我本來的生活。E滑著手機,我們關注著死亡人數的上升,從下午偶爾看到的幾十到睡前的超過一百。但當時,物理距離以某種方式把沈重的世界推開了。
世界的悲傷太多,對個體而言悲傷可以很大,大到可以永遠淹沒整個世界;但世界,就其空間以及不斷疊加的時間向量而言,也大到可以永遠淹沒這些悲傷。淚水從E的眼角留下。他放下手機,轉過身來抱著我,把頭埋在我的下巴,說:「如果你在那裡面我該怎麼辦。」我沒有說話,只是也抱著他,好讓他沒有被悲傷淹沒,好讓他的悲傷沒有被這個世界淹沒。我覺得我從沒有像在那個瞬間那樣,離世界無限遠,卻又離世界無限近。
每次跑完山,到家把門關上,我會轉過身來對家裡僅存的幾件傢俬說一句「I'm alive」,意思是我還存活在這世界上,世界也仍在向我敞開和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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