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那貼文是發自真心的。她是真的走投無路，才會想要在網上找金主的。

阿娟本身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沒有什麼能誇的才能，沒有很宏大的願望；相貌娟好，身材過得去，她知道青春是唯一的本錢，也就很積極於戀愛。然而，她不明白的是，戀愛不等同婚姻，更不等同人生；她懷了孩子以後就再沒男友，家人也疏遠了。或許鬼迷心竅，才會想要把孩子生下來，覺得那是自己唯一的、最親的親人。

女兒其實很生性，出生的時候沒讓媽媽痛太久，也沒什麼疾病，喝人奶也很順利。只是，那不減阿娟在其他方面的困難。女兒三個月大時，阿娟的積蓄耗盡了，拖欠的房租幾天後便到期。

她很委婉地發文說，自己從沒做過這事，只是逼不得已而為之。她的目標不大，就是想找三至四個人，能提供金錢，助她渡過這難關。然後，她附上自己在哺乳的照片。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這照片；那大概是她認為，自己與其他在網上推介自己的女人最不同的地方。

最初的兩個男人讓她感到很彷徨。她不知道要開怎樣的價，要提供怎樣的服務，要怎樣保護自己；她讓那兩個男人來到自己的住處，沒做任何措施便行事，對方要求什麼便做什麼，然後也讓對方決定留下多少錢。那兩個男人很粗暴，很摳；最可怕的，是他們阻止她去安撫突然哭起來的女兒。

阿娟在社交媒體上找到其他同樣發文找金主的女人，私訊她們求教；不是被冷待，便是被痛罵後然後冷待，有一個甚至把她們對話的截圖放上網，誣陷她是什麼男客人的無理糟糠。

那個人的私訊在她對這事徹底絕望時傳來。

對方的行文很不同，有禮，有標點符號，句子完整。那人沒有立即表明要求，反倒像是在聊天，一刻讓阿娟以為對方誤會了自己那發文。不過，訊息來來往往一個多小時，對方還是提出了交易；阿娟鬆了一口氣，卻又同時有點難過。

『如果你不介意我是女人的話。』

阿娟拿著手機，呆了。女兒還在喝奶，乳房有點脹痛時，她才醒過來。

她覺得老天在開她玩笑。她本來就不理解這勾當，為勢所逼才會做，至少和男人交媾她還是懂的。但和女人交媾是怎麼回事，她根本想像也想像不來。

把社交媒體上的各條私訊都看了，除了房東的訊息外，只有這女人的了。

硬著頭皮，她答應了。

那個女人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到達，在她家所在的後巷巷口給她發了一條訊息，說自己可以等，著阿娟不必著急。阿娟卻是急得很，卻也急不來；女兒喝奶很慢，輕力啜著，怕是不可能在十分鐘內完事。在約定時間到的時候，阿娟放棄了。

『你不介意的話，上來等？』

阿娟回覆說。

門鈴響時，阿娟急忙抓起一塊薄巾，遮著女兒和自己的胸脯，便往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身穿西裝和開襟襯衣的女人，短髮，颯爽，像電視上那些金融業尖子。阿娟不禁打量她的臉，不是典型的美女臉，但端正，且親和，掛著和善的笑容。

阿娟讓她坐到沙發上，慌忙在幾乎掏空了的冰箱裡拿了一瓶水給她，便坐到一旁椅子上。女兒在那薄巾下微動，不知是侷促和還是不安，發出一些悶哼，嘴裡的動作停頓。阿娟看了看那女人，她也正在看她；只能伸手進薄巾下，嘗試安撫女兒。

「我有一個有點唐突的請求。」女人忽然說，嘴角微揚。

「什……什麼要求？」阿娟臉上不掩慌亂，說到底她真的對這將要來的事一無所知。「我……真的不太懂……」

「我能看著你餵奶嗎？」

阿娟頓住。女兒開始小哭起來，她才垂下頭去，手輕拍女兒的身體，腦裡一堆亂麻。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為了什麼，她輕輕扯下那薄巾。乳房露了出來，乳頭清晰可見，她感到很尷尬，卻在下一刻忘了；女兒因為看到她而笑了，然後在她的手引導下，啜上她的乳頭，慢慢吃著。

女人一直在看。

女兒吃完了奶，累了，睡了，時間已過了不少。阿娟把女兒置到嬰兒床裡，才回到沙發前，看著女人。女人朝她笑，沒有動，彷彿這樣就夠。反倒是阿娟，看著女人的臉越久，心裡越慌，連說話也亂；她直接拉著女人的手腕，領她到房間裡。

來到床前，阿娟沒說話，便躺了下去。女人往她微笑，不急，脫下外套，徐徐爬上床。

「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能碰的？」

女人問。

阿娟滯了一下，才伸出雙手，摟住女人的脖子。

「不親嘴……可以嗎？」阿娟有點茫然。

「明白了。」

女人輕笑，俯身吻在她的耳垂上。

完事後，阿娟很累；從未試過的累，身體抖得厲害。女人抱著她，輕撫她，直到那抖動停下。然後，她從被窩裡出來，整理好衣裝，才轉過身去，彎腰湊到阿娟的耳邊。

「我先走了。」她說，聲音輕柔得像是阿娟逗女兒時那般，「錢我放在桌上。」

阿娟迷糊中，不知道女人走了多久，才算是清醒過來。

她留下的錢，比那兩個男人付的總和還要多；多很多。而且，錢不是就那麼放在桌上，而是夾在一張小卡裡；卡裡是親筆寫的一句 Thank you，沒上款，也沒下款。

阿娟坐回床上，看著旁邊嬰兒床裡的女兒，手竟不禁往下身摸。黏得可怕。她拿起手機，點開與那女人的私訊串，把之前的聊天記錄看了遍，想了很久。

『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做錯了？』

最終，她敲下這句。那已是在她的詞彙和造句能力裡最婉轉的一句。

『沒有喔。為什麼這麼問呢？』

阿娟不懂回應，呆看著手機，便又等來了女人的另一條訊息。

『是金額上有什麼誤會嗎？』

能有什麼誤會？難道說，覺得那錢太多，是另類的顧客投訴？阿娟覺得說不通，卻又覺得像那女人那般出其不意的，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

『你沒脫衣服。』

阿娟不禁想，是不是因為她不讓親嘴呢？實在，她跟那兩個男人有親；她的嘴也親過那兩個男人的各處。她知道自己這個要求不合理，但只能將它推到女人身上；是她問的，其他人從不會問她這個。

『你說你沒跟女人做過。所以，我不想給你太多衝擊。』

可女人不知道的是，整件事下來，包括前前後後她們在私訊裡聊的，已把她衝擊得夠了。

阿娟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