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八十九章:清醒的盲區與第三個記號
微溫的風依舊在崖壁外側緩緩漫散著。
黑暗中,艾爾文睜著雙眼,靠在冰涼粗糙的石壁上,沒有動彈。
剛才嚥下去的那一小口新滲水,順著乾涸已久的食道滑入腹中後,並沒有帶來任何奇蹟般的溫熱感,也沒有湧起令人恐慌的絞痛。艾爾文微微動了動下頜,舔了一下嘴唇上乾硬的血痂。
巴里一直蹲在他身側不到半尺的地方,滿是血絲的雙眼緊緊盯著艾爾文的面孔。
「怎麼樣?」巴里低聲問,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石摩擦。
艾爾文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安靜地感受了一下體內每一處細微的反應,隨後才平靜地開口:
「嘴裡沒那麼乾。」
巴里的視線立刻下移,落在他發顫的右腿膝蓋上:
「腿呢?」
艾爾文嘗試著讓腳掌在碎石粉上往下壓了壓:
「還是僵。」
巴里伸出手,隔著那層被石粉染成深灰色的粗麻裹布,仔細打量著艾爾文被固定死的左肩。裹布邊緣沒有新的滲血,輪廓也和剛才橫移過來時一樣緊繃。
「肩膀有感覺嗎?」巴里追問。
艾爾文微微側了側脖頸:
「麻。鈍痛。感覺跟剛才差不多。」
巴里收回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石簷深處很輕,卻帶著一貫的嚴謹:
「外面看起來也沒有明顯變化。」
梅薇絲坐在稍靠內側的陰影裡。精靈學者將那枚巴掌大的平整石片攤在膝蓋上,借著螢石外罩邊緣漏出的極淡微光,用細小的黑炭在石片背面刻下了最後幾行記錄:
——艾爾文飲少量。
——目前清醒。
——自述右腿仍乏力。
——自述左肩感受與先前相近。
——外觀未見明顯新變化。
梅薇絲收起炭尖,指腹在石片上那道新留下的黑色橫痕上輕輕撫過。
加隆盤坐在最外側靠近深淵的岩角,粗糙的大手裡握著那截用舊布纏緊的短繩。工匠轉過頭,獨眼在微光中掃過坐成一排的同伴,聲音粗糲地開口:
「五個都喝了。」
巴里伸手將那隻打了雙結的新水袋重新拉好繩結,放在艾爾文的外衣上,淡淡接了一句:
「嗯。五個都還清醒。」
鍊金術士停頓了片刻,目光越過水袋,望向前方無盡的黑暗:
「這就是我們現在知道的。」
一句話,給這場漫長、殘酷而又極度克制的試水劃下了休止符。
五個人都喝了。
五個人都還清醒。
但這不等於這袋水安全,也不等於他們得到了免死金牌。它只是一場有限的暴露,換來了隊伍目前還能坐著說話的事實。未知依然像懸崖下的黑霧一樣籠罩在頭頂,只是暫時沒有把獠牙扎進他們的皮肉裡。
加隆低頭看著膝頭盤好的短繩。
工匠伸出粗糙的手指,拆開了剛才橫移前纏在繩身上的那截舊麻布。借著微弱的螢石冷光,那截原本緊密絞合的麻繩上,外層被石角割斷的幾股麻絲依舊毛糙地支棱著。
加隆用拇指用力搓了搓磨損處,感受著內層繩芯的咬合度,隨後把舊布重新緊緊包裹回去,用細麻線死死扎緊。
席琳站在最前方,看著工匠的動作:
「還能用?」
加隆沒有抬頭,沉聲道:
「拉東西,可以。」
席琳盯著他:「吊人呢?」
加隆的動作停頓了片刻。魁梧的工匠抬起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平靜地給出了自己的邊界:
「我不吊。」
不是「繩子一定會斷」,也不是「它的極限到了哪裡」。
加隆只是陳述了他作為工匠的底線——這根繩子已經受了傷,他不會再把任何一個同伴的全部體重掛在上面。
席琳點了點頭。刺客將目光從短繩上移開,轉向了岩壁深處那道順著山體走勢向內凹折的陰影:
「那就不垂降。順著牆走。」
一句話,把剛才兩章裡沿著垂直絕壁縱向下切的冒險,徹底封存在了身後。
巴里坐在石壁邊,伸手整了整身側的兩隻水袋。
一隻表面刻著深槽十字。
一隻袋口打了兩個死結。
兩隻袋子都還有一大半是滿的,裡面裝著清亮微溫的水,但依然沒有人敢把它們稱作乾淨的飲水。這兩隻袋子被分開放在艾爾文的外衣上,沒有混在一起,也沒有被隨意丟棄在坑窪的石縫裡。
在這片連立足都成問題的狹窄石簷上,這兩袋沉甸甸的未知液體,依然是整支隊伍唯一擁有的水資源。
「加隆,看著艾爾文。」席琳低聲下達了指令,「我往前走幾步。」
「慢點。」加隆應道。
席琳沒有帶上任何多餘的物資。刺客將皮囊螢石取在左手,外罩推開了一半,身形伏得很低,貼著內收的岩壁,靴底極其輕巧地踩進了前方的碎石粉屑中。
腳下是一道稍微向山體內側凹陷進去的石面。
這裡沒有人工開鑿的整齊邊沿,也沒有任何欄杆,只有天然地質擠壓形成的粗糙斜帶。席琳每邁出一步,靴尖都先在灰粉裡輕輕碾開一片容腳的空處,確認下面的石根沒有鬆動,才把重心慢慢放上去。
一步。
兩步。
光斑在粗糙灰暗的石壁上移動著。
原本在上一章垂直下切的懸崖,在轉入這一處內收之後,走勢並沒有向著更深處的洞穴延伸。前行了一段距離後,前方的岩壁順著一道厚重的弧形石面,向著右側再次產生了偏折。
席琳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繞過那道偏折的石角,只是站在拐點前,將螢石微微舉高,借著冷光打量著前方所能照亮的那一小段石面。
那裡依舊是石頭。
厚重、冰冷、乾燥的岩石。
石壁根部有一道約莫兩隻腳掌寬的凹陷帶,延伸向偏折後的陰影深處。
席琳側耳傾聽了片刻。
懸崖外側那一股微溫乾燥的大風,在繞過外凸的絕壁岩角後,吹進這處內收凹陷時被生生削弱了大半。風聲變得低沉而空悶,像是在某個巨大的空腔外緣輕輕拂過。
席琳轉過身,踩著剛才踩實的腳印,退回到了五人停留的位置。
加隆抬起頭:「前面能走?」
席琳在艾爾文身旁半蹲下來,聲音平穩:
「前面還能站。」
加隆追問:「多遠?」
席琳收起螢石,淡淡道:
「我沒走完。」
加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這就是席琳的探路習慣——在全隊沒有跟上之前,她絕不會獨自孤身深入到失去支援的距離。探明下一小段能落腳的地方,就已經足夠支持隊伍做出下一步的行動。
巴里轉過頭,伸手扶住了艾爾文完好的右肩:
「艾爾文,能走嗎?」
艾爾文沒有立刻回答。
年輕人將右手的短劍木鞘在身側的石面上輕輕頓了頓,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右腿發力,嘗試著將整個身體從石壁邊支撐起來。
「咯吱。」
他的右膝關節發出一聲沉悶的酸響,整條右大腿的肌肉猛地劇烈顫抖了一下。艾爾文的眉頭緊鎖,牙關死死咬住下唇,但他沒有倒下去,而是將短劍鞘尖狠狠頂進地面的一處碎石縫裡,借著右臂的支撐,硬生生把身體站直了。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靠著冰冷的石壁,右腿依舊在以極其微小的頻率發著抖。
巴里仰起頭看著他:「真能走?」
艾爾文喘了一口氣,感受著右腿深處那種撕扯般的酸軟,黑眸平靜地迎上巴里的視線:
「先試一步。」
巴里盯著他乾涸的嘴角:「一步之後呢?」
艾爾文握緊了短劍的劍柄,聲音沙啞卻平穩:
「走得到,再說下一步。」
沒有逞強的承諾,也沒有絕望的退縮。
剛才喝下去的那一口新滲水,確實沒有讓他重新長出力氣,但至少喉嚨深處那種烈火灼燒般的乾渴被強行壓下去了一絲。只要神智還清醒,只要鞘尖還能頂住石面,他就願意把剩下的力氣交給眼前這一步。
巴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好。」
隊伍開始準備出發。
巴里將兩隻水袋重新捆紮好,由他和梅薇絲分擔攜帶。加隆將短繩斜跨在肩頭,手中的短鎚插回腰側。艾爾文站在席琳身後,右手反握短劍,鞘尖垂在靴邊隨時準備支撐。
席琳已經轉過身,準備邁出第一步。
然而,一直走在隊伍中間的梅薇絲,卻在此時突兀地停下了腳步。
精靈學者沒有跟上隊伍的動作。她轉過身,站在剛才五個人圍坐停留的那片石壁前,那裡是他們剛才匯合、盤點、並由艾爾文喝下最後一口水的地方。
加隆回過頭,獨眼露出疑惑:「梅薇絲?」
梅薇絲沒有說話。
她從懷裡摸出了那枚磨平了稜角的短鐵釘。那是之前加隆挑開石縫時留下的工具,如今被梅薇絲握在手心裡。
精靈學者借著極微弱的餘光,將短釘的尖端抵在身側那面光滑、乾燥的灰色岩壁上。
她的手指用力下壓,手腕以極小的幅度劃動了幾下。
「沙……沙……」
兩道極其簡單、筆直而深邃的橫向刻痕,出現在了石面上。
而在這兩道橫痕的中間,梅薇絲用釘尖垂直劃下了一道平直的豎線,將兩者貫通在一起。
那不是古代語的符號,不是地圖上的箭頭,也不是某種代表安全或危險的警告標誌。
那只是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工整刻痕。
加隆皺著眉頭看著她的動作:「妳刻什麼?」
梅薇絲收回了短釘,伸手擦去石面上崩落的白色石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們走過。」
巴里站在旁邊,看著那道在黑暗中泛著淺白色的新鮮刻痕,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這算記號?代表這裡安全?」
梅薇絲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靜靜地看了巴里一眼。
她的回答乾淨、冰冷,卻重重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我沒寫安全。」
巴里愣住了。
艾爾文也看著那道刻痕,黑眸微微動了動。
梅薇絲將短釘重新放回貼身的布袋裡,雙手攏在袖中,看著那片留下了五個人坐痕的石面:
「十字標記了舊水。雙結標記了新滲水。這個,是我們留給自己的。」
精靈學者的聲音極輕,順著微溫的風在石壁間散開:
「它不代表這裡安全,不代表這是一條能回頭的路,也不代表前面就是出口。它只證明一件事——」
梅薇絲抬起頭,看著身邊的四個同伴:
「我們五個人,都曾經站在這裡。」
石簷深處一片死寂。
席琳站在轉角處,回頭看著岩壁上那個小小的第三個記號。刺客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微光中微微閃爍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這就是餘燼。
在這片連神明都拋棄的深淵地底,沒有人能給他們一張標註著安全區的地圖,也沒有人能替他們預測未知的結局。
但只要走過,就留下痕跡。
只要做過,就記錄事實。
不盲目恐懼,也不盲目樂觀。
席琳轉過身,手中的螢石壓向前方那道向右偏折的岩壁陰影。
「走了。」席琳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五道身影再次邁開了腳步。靴底踩在乾燥的碎石屑上,發出一連串單調而沉穩的沙沙聲。
那道剛剛刻下的第三個記號,靜靜地留在他們身後的岩壁上,迅速被濃重的黑暗吞沒。
它沒有給前方的路帶來任何光明。
但它證明了,這支隊伍依舊在一起,並且正在向著下一個未知,邁出自己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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