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像一把钝刀,切断了我们关于明天的所有确定感
我一直以为,历史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它属于课本,属于纪录片,属于那些已经结束的年代。历史是抗日战争,是改革开放,是汶川地震,是北京奥运,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当我知道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过去了。所以我一直以为,历史一定伴随着某种巨大的轰鸣,它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开始,一个所有人都会记住的时刻。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历史真正来临的时候,它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2020年1月初,我刚结束研究生第一学期的课程,开始在一所省会三甲医院轮转。那个月,我在心电图室,每天都有病人来做检查,高血压、胸闷、心悸,还有一些发热、咳嗽、呼吸道感染的人。武汉出现一种“不明原因肺炎”的消息,已经零零散散传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很快结束。医院里偶尔有人提起,又很快把话题岔开,那时候一切都还像平常一样。1月3日,武汉眼科医生李文亮因为“在互联网上发布不实言论”受到公安机关训诫。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没有睡着,我找出非典时期的新闻纪录片,一集一集地看。房间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靠近,它还没有发生,可它已经在路上了。后来很多人问我疫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总会想起那个晚上,因为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后来发生的一切,而是那种说不清来源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突然变重了。
可几天以后就是春节,医院开始讨论放假的安排,我也想着终于可以回家。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这是后来很多年里最长的一个春节。原本五天的假期,最后变成了一个多月。学校通知居家,电视一天到晚播放疫情新闻,新增病例、封城、口罩、隔离……整个国家像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可我后来回忆那个春节,最深的记忆却不是新闻,而是家里。很多年没有这样,每天从早到晚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以前总觉得他们只是爱冷战闹别扭,疫情以后,我才第一次认真听见他们到底在拧巴什么。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痛苦与不安,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们从结婚前一直吵到今天,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我不知道;年轻时候受过的委屈,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母并不是一出生就是“爸爸妈妈”,他们也是两个普通人,只是后来成为了我的父母。那个时候,我居然想当他们的婚姻治疗师,我让他们一人拿一张纸,把自己的委屈、愤怒和希望写下来。我坐在旁边一点一点听,最后把那些纸压在餐桌透明的塑料桌布下面。我天真地觉得,把话说出来,也许关系就会好一点。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所有关系都有答案,而我不是他们的伴侣咨询师,我只是个孩子。疫情不仅把人与人隔开了,也像一束骤然亮起的冷光,照亮了那些长久以来、被忙碌妥帖藏匿在暗处的裂缝。那个春节,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很多事情,不会因为我们希望它变好,就真的变好
很快,医院召开动员大会。因为人手不足,家在本市的研究生先返回医院支援。导师打电话给我,让我尽快回科室。后来,学校又通知所有研究生恢复临床轮转。疫情和生活,就这样并轨同行。后来有人说,疫情改变了很多事情,可我觉得它真正改变的,并不是生活,而是人与未来的关系。以前我们总觉得未来已经写好了,好好读书,顺利毕业,找一份工作,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小时候写同学录的时候,我们相信以后一定会联系;2008年听《北京欢迎你》的时候,我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剪肯德基优惠券的时候,我们相信下一次一定还会去;写信的时候,我们相信下个星期一定会收到回信。未来一直在那里,它值得等待。也是从那个春节开始,我第一次发现未来也会缺席,没有人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开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毕业,不知道还能不能旅行,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自由出门。原来,并不是所有等待都有答案。
后来很多人回忆疫情,会想起口罩、核酸、健康码。可我后来越来越觉得,疫情真正改变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人的状态。医院开始变得陌生,每一个病人入院都要核酸、扫码、登记,家属只能有一个人陪护,哪怕生命终末,家属也不能进来陪伴最后一面,医院门口经常有人被拦下来,护士一遍遍解释新的规定,也一遍遍承受病人的愤怒。医学没有变,可医生每天面对的事情慢慢变了。以前我们面对的是疾病,后来我们还要面对恐惧、规则、愤怒、怀疑和无数解释不清的现实。学校要求我们每天上报健康信息,医院隔两三天做一次核酸,医院不测的时候,我们又回学校在操场排着很长很长的队。后来我已经想不起那些核酸检测具体是哪一天做的,我记住的是排队。所有人戴着口罩,相互隔着一点距离,低头看手机,队伍一点一点向前挪,扫身份证、张嘴,被捅,干呕。那时候,我常常觉得时间变得很奇怪,它没有停止,可它也没有真正向前,每天都在重复扫码、测温、登记、核酸、上报,生活像一台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机器,不知道这一切的终点在哪里,却只能任由自己被这股巨大的力道裹挟着,机械地向前交出一天又一天。
后来有一次,我错过了学校统一检测的时间。其实我已经去其他医院补做了核酸,我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第二天却被班里的团支书上报到医院科教科。他们说要找导师,说可能影响毕业,让我写检查。第二天又把我叫过去,办公室里坐着三位老师。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悄悄把一支录音笔放进口袋。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有一点荒诞,二十三岁的我,第一次学会的不是怎样保护病人,而是怎样保护自己。后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直到今天我还会记得那支录音笔。也许并不是因为那件事情本身,而是因为从那一天开始,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规则也会让人害怕。
小时候,我们总觉得大人知道答案,老师知道,医生知道,医院知道。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没有人知道答案,所有人其实也都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世界,一边被生活推搡着往前,一边在黑暗里笨拙地抓着什么。原来大人并没有答案,他们只是比孩子更努力地假装镇定。疫情把很多东西放大了,也放大了人的疲惫。我一直记得骨科的一位师兄,每天病房、门诊、急诊、夜班连着转。主任找他,护士找他,患者找他,我们也找他。我几乎没有见过他发脾气,只是一直做,一直做。那时我在日记里写:“我不知道他累不累,我只觉得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矮下去。”今天再看到这句话,我突然很难过。原来人不会一下子垮掉,人是一点一点弯下去的。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认真思考医生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曾经以为穿上白大褂,努力学习,认真工作,就会成为一个好医生。后来发现医生也是普通人,会害怕、会愤怒、会委屈、会觉得没有意义,会怀疑自己,会想离开。我在日记里写过很多次:“究竟什么才是适合我的路?”“为什么总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丢掉大脑,才能继续上班。”今天回头看,那些问题好像都不是疫情造成的,可疫情把它们全部提前了。它像一场退潮,把原本藏在海水下面的礁石,一块一块露了出来。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第一次认真地想离开,不是离开医院,而是离开一种早就替我安排好的人生。后来我越来越明白,当时让我痛苦的并不仅仅是工作,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每天刷新新闻,刷新微博,明星、疫情、暴雨……我知道继续往下滑只会更焦虑,可还是停不下来。像实验室里的老鼠,明知道按下那个按钮会被电一下,还是会伸手,因为总觉得也许下一条消息会不一样。可事实上,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疫情教会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病毒有多可怕,而是一个人可以多么渺小。
后来,爷爷生病了,胆管肿瘤、心绞痛、咽喉癌,一个坏消息接着一个坏消息。作为医生,我比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是第一次,我发现医学知识有时候并不是一种幸运,它让你更早知道结局,也让你更早开始悲伤。我一边陪着家人积极寻找治疗方案,一边偷偷计算生存期。我想告诉他们真相,又害怕成为那个宣布真相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两岸之间,一边是家人,一边是医学,没有一边是轻松的。我第一次提前、也极其残酷地意识到,长大不是自由,长大是终于轮到你,成为那个别人依靠的大人,哪怕你自己也在害怕。在家人面前,我不得不冷酷理智得像一台机器;可转过身,我只是一个不想爷爷离开的小孩,只想死死牵着他那只沟壑纵横、满是老人斑的手,笨拙地往前走。
疫情这几年,我照顾过的病人、陪伴过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等到了疫情结束。后来,疫情结束了,可他们留在了那些荒诞的日子里。直到今天,我依然刻意地避开那几年的回忆。那不是一段可以安全翻阅的过去,它太重、太具体了,稍微碰一下,当时的空气就会合围过来,把我重新溺死在里面。我记得那个躺在宿舍床上的夜晚,记得操场上排不完的核酸队伍,记得口袋里的录音笔,记得病房门口的争吵,记得爷爷的检查报告,也记得那些没有等到春天的人。时间哪里冲淡了什么。它只是像一层落灰,把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勉强覆盖住。你以为自己走远了,可只要一个不留神的坐标、一个无心的年份,就能把那层灰吹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终于任由眼泪砸在键盘上。我其实不是在为那场灾难哭泣,我只是在心疼那个曾经坐在客厅里听《北京欢迎你》、满心以为人生会按部就班变好的自己。我曾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穿上白大褂,生活就会像列车一样沿着铁轨笃定地驶向明天。2020年像一把钝刀,把这种脆弱的“确定感”连根切断了。现实不会提前通知任何人,它只是无声地坐到你身边,等你发现的时候,身上已经落满了时代的灰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