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免驚,你是勇敢的小飛俠!】
【嗯免驚,你是勇敢的小飛俠!】
之ㄧ 冬雨
新聞報導全台有雨。
李老師遞出辭呈之後,連日的雨以及公告的不上班不上課,已經與他無關了。 新的學期開始,他已經不用照著鐘聲作息。
李老師翻來覆去,還是在凌晨三時多起身。 窗外雨聲淅瀝,打在鐵皮屋上叮咚作響,就再沒睡下,腦子裡想著那些第一年教的孩子,那一段淅淅瀝瀝的任教時光。
李老師第一年在東部教書,氣象裡的東北季風混著暴雨,淹沒了聽覺,那霉斑就沿著腦門延生開來。想著留在那裡的書櫥,還有背後生苔的衣櫃,那沒有收拾的一切,好像一個頓號,或是一種等待的姿態,等著他去完成些什麼。
在新聞裡,那地暴雨夾著巨雷與地震,隔著中央山脈與長長的車程,從南投到宜蘭,竟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
回顧第一年教書的時候,他一個人身處異鄉,除了要適應當地的生活,面對幾十個陌生的臉孔,狐疑的眼光,在巨大的陌生環境中,剛開始也是寸步難行。
在那裡的住處,是惶然下訂的,兩房的住處,格局就這麼丁點兒,其中一間和室還是從客廳隔出來的。ㄧ個人在十來坪的屋子裡,入目的盡是慘白的粉刷。前一個房客,因為客廳裡擺不下神龕,於是退了房。屋裡的浴廁緊鄰著臥室,儘管僅掩著房門,也能聞見力士香皂的味兒,那管線的香味不大宜人,人躺在床上都聽得見水管的咕嚕聲,大口大口地嚥下整座樓房的髒汙。夢裡也是如此咕嚕,但自己的意識卻貼不著底,對他而言,這難以嚥下的,是潮濕到底的日子。
然而現在離開教職了,還是懷念起那段日子——恍惚的棲居,雨不停國。每當暴風雨臨境,更能體會終極的孤獨與寂寥,天際的閃光雷電是震耳的戰鼓,而他是怯懦的傭兵,只能瑟縮在潮濕的蝸居裡,魂魄在除濕機與電暖爐間遊蕩。始終暖不起來的末梢,像被人截斷了,冷到失去知覺。
雨,下到第三個禮拜,幾乎是不可收拾了。屋裡已經反潮,白磁磚地永遠泛著水,腳印來來回回地踩踏,每個腳蹤都留下印子,沒有來處沒有去處的片刻。
外頭一旦下起雨來,裡頭就開始龜裂,片片凋落。當風揚灰,每個片刻都無以為繼。漫天蓋地的潮濕堵塞了呼吸的孔隙,磁磚地面滿是交錯疊沓的腳印子,一陣陣漆黑的油污,充塞著心臟孔室,讓人呼吸不得。
一連幾個月的雨,把夏天都浸爛了,印象中的晴日已絕塵而去,室內的除濕機是一隻悶吼的犬獸,匍伏著一邊流下口涎,覬覦著什麼,轟然作響。發潮的牆壁都滲出水來,新買的衣櫥恰好是靠牆放的,綠色的霉斑混雜著發黑的菌絲,在夢境裏盤根錯節。這壁癌一路蔓生到夢境裏,夢醒之後,人就成了一面斑駁的牆。
水氣蒸騰,連呼吸的空間也沒有。久雨之後,水溝就滿了,這地不需要水庫,可見雨水之豐沛。下午一陣暴雨之後,走廊都淹了起來,水淹到小腿肚,工友於是拿了棧板搭橋,學生們下課了,就魚貫地排隊過橋,天色已經暗了,這樣蕭索的渡河,像是一場生離死別,過了這斷魂橋,所有的前世記憶就此告別。踩在臨時搭建的棧板上,像凌空微步,原來水面上行走是這種感覺,在木板塌陷的地方,腳踝就濕了。這樣的水鄉澤國,連呼吸都充滿水氣。李老師心想:人也應該要有鰓的啊!
除了下雨,這地底還住著頭巨牛。第一次地牛翻身的時候,李老師才剛跟家裡通完電話。掛了電話,在打盹的前一刻,竟天搖地動起來,來得太突然,還以為是自己太累了,是意識癱瘓產生的幻覺。直到望見書櫥在日光燈下晃動的影子,才知覺這是地震。
每每突如其來的震晃,都讓人覺得下一刻天地就要廢去。日光燈管在靜謐的震盪中滋滋作響。剎那間,李老師像跌進了時間的黑洞,在無盡的冬雨裡,隻身一人且無從歸返,這是一場沒有終途的航程。
之二 春風
當學校的收發室通知李老師領取掛號郵件的時候,他滿腹疑惑。這個比A4稍大的牛皮紙袋,是從東部寄出的,他一邊拆信,一股暖流就從腦門蔓延開來,流遍全身。是他們,李老師帶的第一屆學生,在李老師調職之後的第一個夏天,捎了一封長長的思念給他。
卡片上五顏六色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班四十個人,每個人都寫了五六行,裡頭夾著畢業典禮的邀請函,要李老師去見他們畢業前最後一面。裡頭寫著:
「老師:自從你離開以後,就一直想說要寄信給妳,從中秋,聖誕,過年,一直都沒時間弄。自從你走了以後,就沒有人跟我們玩特別的活動,我們都很珍惜那段交換禮物的時光,希望你也要一直跟新的學生玩遊戲,即使有的人很無趣。除了你,好像沒有別人了解我們班了。我們永遠都想你。」
接到卡片的那個下午,時間似乎靜止了,那樣恆長的靜謐中,和
他們在課堂間的點點滴滴,一齊湧到胸口,源源不絕。
李老師回想不,接下這班高二,時值他們的叛逆期,儘管他竭盡所能地付出,在青春期的賀爾蒙作祟下,難免被解讀得荒腔走板。
李老師曾經被那些犀利的話語刺傷,然而在情緒冷靜之後,他不放棄地一一找他們懇談。在每一次的關懷與溝通的過程當中,他們從一往一來的攻防,轉而收起了防禦性的敵意,在青春風暴下,找到對彼此的信任。於是他們不僅討論課業,也談論生活,還有青澀的愛情。
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李老師所付出的心意,而今竟然涓滴回流。這種意料之外的回報,是當初灰頭土臉的李老師所料想不到的。
當初到東部,李老師是打算要定下來的。都說東部的泥土會黏人,那遼闊的天空,像無邊無際的漂浮之海。然而歸鄉的呼喚,是一曲迴盪的複調,像一種召喚,從心底汩汩湧現出來。在暑假的第三天,終於動身。
離開之前,李老師帶了一些學生到東北角作參加一趟海洋巡禮,也去了龜山島。對宜蘭人來說,龜山島意謂著「歸鄉」,對我也是。
營期最後一天晚上,辦了一個營火晚會。李老師接到C的電話時,人正踩在南方澳的沙灘上。
「老師聽說你要走?」C問。
腳下的細沙一步步塌陷,李老師當下沒有回應,沒料到消息傳得這麼快。
「誰說的?」李老師沒有正面回答。
C支吾了︰「這個我不能透露。」
「那我也不能透露」
「好吧,是九班老師。」
「喔,是啊!我要走了!」
「去哪裡啊?」
「去南投。」
海風的滋味鹹鹹的,太平洋上一望無垠的藍,不住地在眼前擴散,一直暈染到天邊,交和著夕陽餘暉,也許因為映著鬱藍的海水,揮散成黃紅色的天空,有一抹淡然的神情。
入夜之後就漲潮了,夜幕垂卸下來,一顆顆星子如眼睛般懸在黑夜裡。沙灘上的營火生了起來,熊熊的火燄饒燒著夏夜,燃燒著青春。李老師一面瞪視著烈烈火光,看著過往的日子化作輕煙,裊裊上升。
營隊結束之後,馬上辦了離職手續。李老師拖著行李箱在轉運站等車,D就來了電話:「老師,你在哪裡?」
「我在轉運站了!」想必是方才在人事室被學生瞧見了,現在打電話來追。
「啊,怎麼跑那麼快?我什麼時候能看到你?」
「等妳考到好大學就能看見我!」轉運站的人潮沸沸揚揚,李老師才回答道這兒,手機就斷訊了,後來一直沒能接上話。
自暑假匆匆離開後,李老師一直沒敢打擾他們。一方面對他們懷有歉疚感,一方面也希望他們儘快適應新老師。 李老師不想讓新接他們班的老師為難,更何況他們高三了,好好把心穩定下來讀書,才是第一要務。
到了新學校,李老師仍然日日掛念著他們。儘管不放心,卻得按耐住激動的情緒。不去打擾他們的生活,是最深切的愛吧!於是那時才明白了——關切是問,有時是不問。
直到秋日的清晨,見到手機有封簡訊,裡頭寫著:「老師,我是X,不知道你在新學校適應得如何?我們高三的生活比較辛苦一些,幸好有文學當我心靈的支柱!」一讀到這兒,李老師在電車上,也顧不得其他,淚就流了下來。
李老師心裡想:是啊,新學校一切都好,就是少了你們。
下車後淚眼朦朧,從第二月台踩踏而下,下一步幾乎都要踉蹌。X說他去聽了場演講,關於張愛玲的。
「聽完之後,漸漸能體會她在文章裡想表達的意境了!真的很棒!滿載而歸!」
「文學的力量會支持著你,永遠不離不棄。」
接著,就是全班寄來的卡片。李老師照著記憶,每個人回了一張小卡,另外寫了一封公開信給他們。信裡,謝謝他們的卡片,也說明雖然他離開了那個地方,卻時時掛念他們。決定要離開的時候,碰巧是暑假,這句來不及說的再見,一直都放在心底,成為對他們的祝福。和他們共度的課堂時光,是他最珍惜的金色年華。在李老師第一年的教書生涯中,他們都是我生命中的天使。未來,也許在某個困頓的時候,那段歡樂的青春歲月會支持著他們繼續走下去,堅持他們的初衷,那不滅的夢想……
這一切都結束了嗎?
李老師離職之後,去了一趟遠方。 冬日的陽光好暖,眼前一切都鑲了金箔般,閃閃發亮。也許,散發著光芒的,是那一段回憶。關於他們的一切,在心底回甘。回家的路上,李老師不禁哼起他們最愛唱的那首歌:「再出發,再出發啦,要拿冠軍第一名!嗯免驚,嗯免驚啦!你是勇敢的小飛俠!」
李老師心底慢慢晴亮起來。 無論前景如何,總有人在後面押隊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