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十晚的視訊,我們把「日本藤素」四個字從吵架聊成清單
飯店的空調聲像一台永遠關不掉的除濕機。陳柏宇把筆電闔上,螢幕裡那張電路圖還留在他眼皮上,會議室的白板筆味道也還黏在鼻腔裡。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台灣那邊應該是九點四十七分。他按下視訊,響了六聲,妻子才接起來,背景是廚房,抽油煙機還在轉。
「你吃了沒?」她問,聲音被機器聲切成兩半。
「吃了,飯店樓下的拉麵。」
「又是拉麵。」她把抽油煙機關掉,畫面突然安靜,「你上次說要帶的那個益生菌,我幫你放進行李箱外袋,你根本沒帶走。」
陳柏宇愣住。他記得自己明明放進去了。他翻開行李箱,外袋裡只有一條充電線和兩包飯店附的咖啡。他張嘴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他想起那天早上他是把東西放在玄關鞋櫃上,轉身去接一通客戶電話,然後就忘了。
「你每次都這樣。」她說,語氣不是生氣,是那種已經講過很多次的疲倦。
「我明天去買。」
「買什麼?你連自己吃什麼都記不住。」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他這十天累積的疲倦上。他回了一句:「那不然你幫我買。」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她說:「我不是你的助理。」就掛掉了。
陳柏宇坐在床邊,看著螢幕暗下去。他想起上週在群組裡,同事阿宏傳了一個連結,說「這個鋅的討論串很長,你們自己看」。他當時只回了一個貼圖。現在他打開那個討論串,滑了幾頁,發現每個人講的都不一樣,有人說飯後吃,有人說空腹,有人說根本不用吃。他把手機放下,覺得更煩。
隔天晚上,他主動打回去。這次她接了,背景是客廳,電視開著但沒人在看。他先開口:「我昨天口氣不好。」
她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行李箱外袋那個益生菌,我後來在鞋櫃上看到,幫你收進抽屜了。」
「我知道,是我忘了。」
「你每次出差都這樣,回來就說累,東西丟著,然後又飛出去。」她停頓一下,「我不是氣那個益生菌。」
陳柏宇聽懂了。他這一年飛得太兇,回台灣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個月。他們上一次好好坐下來吃飯,是端午節。他深吸一口氣,說:「我下週回去,我們找一天晚上,什麼都不做,就坐下來把一些事情講清楚。」
「什麼事情?」
「比如說,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去看個醫生。不是那種急的,就是……我覺得我這一年精神很差,睡也睡不好,我想去問問看,是不是該做一些檢查。」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終於肯講了。」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她說她前陣子在網路上看到一堆保健食品的廣告,什麼都有,她看到一個叫日本藤素的東西,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敢亂買。陳柏宇說他也沒聽過,但他記得公司健檢報告上有些紅字,他本來想放著不管。她說:「你不要自己亂查,我們回去一起去看醫生,把你在吃的、想吃的,全部列一張清單帶去問。」
他說好。掛掉電話之後,他打開筆電,在一個空白文件上打了幾行字:健檢紅字、睡眠狀況、目前吃的東西、想問的問題。打到第三行的時候,他停下來,想起她說的那些廣告,於是他又開了一個分頁,想看看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他沒有要買,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麼這種東西會一直跳出來。
回台灣那天,她在機場接他。車上她拿出一張紙,上面是她自己寫的清單,字很醜,但一項一項列得很清楚:益生菌、鋅、B群、魚油,還有一欄寫著「不知道是什麼的」。他笑了,說:「你比我認真。」她說:「因為你只會說『我明天去買』。」
他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去一家藥局。他拿著那張清單,站在櫃檯前,問了藥師幾個問題:這些東西能不能一起吃、有沒有需要先停掉的、如果去看醫生要帶什麼。藥師沒有給他答案,只說:「你帶去給醫生看最準,我這邊只能跟你講標示。」他點點頭,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
走出藥局的時候,她問他:「所以那個日本藤素到底是什麼?」
他說:「我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要問誰了。」
她笑出來,說:「你終於講了一句人話。」
那天晚上他們把清單重新抄了一遍,分成兩欄:一欄是「已經在吃的」,一欄是「想問醫生的」。他負責寫,她負責檢查有沒有漏掉。寫到最後,她在紙的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他看著那個笑臉,覺得這十天在飯店房間裡的孤單,好像被這張紙收進去了。
隔週他們一起去了診所。醫生看了清單,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說:「這些東西先不要自己加,我們一項一項來。」陳柏宇點頭,把清單收進背包。走出診所的時候,太陽很大,她撐起傘,他接過去拿。她說:「你下次出差,記得把清單帶著。」他說:「我這次不會忘了。」
「你上次也這樣說。」
「這次是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但嘴角是往上彎的。他們走過馬路,走進那家他們很久沒去的麵店,坐下來,點了两碗麵。他拿出手機,把清單拍了一張照,設成桌面。她看見了,說:「你真的很怕忘記。」他說:「對,這次我怕的是忘記我們講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