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十一

「詩文，妳看這個怎麼弄比較好……」，經理賠著笑，謙卑地問妳，顧不上身邊還有別的同事。

那又怎麼了。這是自然不過的事。沒人因為他是經理，來問妳這個下屬而覺得哪裡不對。

妳從小在孩子堆裡就是頭。

男孩圍著妳轉，這不稀奇；稀奇的是女孩也死心塌地聽妳的。妳身上有種東西，叫不上名字——權威，或是因為早熟。反正別的孩子一靠近就矮了半截，自動歸到妳身後去。

妳很早就嚐到操控的甜。可妳瞧不上那些傻乎乎、妳說什麼是什麼的；妳偏愛跟妳鬥的——越鬥得兇越好，最好一度風頭壓過妳，神氣活現，眾星捧月……然後，被妳不動聲色地碾下去。碾回到該在的地方。那個落差，才有滋味。

但妳從不把這些擺上檯面。當面吵架，用話陰陽，都太低級，是沒本事的人才做的。妳只是笑著，什麼也不多說，讓人心一點一點、自己聚攏成妳要的形狀。

跳皮筋，有人不服妳。妳不爭，大度得很。不知從哪天起，忽然多了另一撥跳皮筋的孩子，新的花樣，新的規矩，熱熱鬧鬧。妳有的是手腕，把事悄悄做起來、做大，讓所有人自己跑過來。

妳從頭到尾笑臉盈盈，什麼多餘的也沒說。

妳是天生的王。

妳從沒想過做王后。小時候畫未來，別的女孩畫一家三口，妳從沒把自己放進那種畫裡——妳永遠鎖在眼下這一家三口裡，夠了，絕不要再親手給自己造一個。

倒是愛看TVB。裡頭那些大狀、警官、廉政公署的女人，爭權，表現，激進得叫人討厭。妳看著痛快。妳寧可叫人討厭，也不要叫人喜歡——可妳偏偏擅長叫人喜歡。

真問妳要什麼，妳要的是別人怕妳。

「返屋企嫁人喇」（回家嫁人吧）——如台詞所說，是一句罵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