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命,是你的大腦正在被消耗(11)

Aris |高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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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包不見、手機當機、睡不著——她說最近很倒楣。但牌面說的不是運氣,是她周圍有人在背後動手腳,只是她當時的大腦,已經沒有空間接住這件事。持續的職場壓力讓前額葉超載,習得性無助讓人停止追查,身體早就感覺到了,頭腦卻還在說「大概是命不好」。這不是命,是大腦在壓力下非常可以預測的狀態。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A人來找我的時候,問的不是感情,不是工作方向,她問的是:「最近為什麼這麼倒楣?」

她把事情說了一遍。錢包不見了,後來找到,在一個她完全沒印象放過的地方。手機突然當機,資料差點沒了。點了熱湯,喝了一口,沒熟。晚上睡不著,腦子不停轉,但轉的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些零碎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一堆紙片丟進了她的頭。

「就是很倒楣,」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看著牌。

牌面說的不是倒楣。牌面說的是:她的周圍有一個人,正在背後說她的壞話,而且說得很用力,只是表面裝得滴水不漏。

我反問了她幾個問題。她聽完,有點錯愕,然後說:「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這種事?」

接著她說:「你講的這些,聽起來很神鬼交鋒。」

我沒有再繼續解釋。有些事,說了也沒用,因為對方還沒準備好接住。


兩個月後,A人回來了。

她說,她去問了乩童,乩童告訴她的事情,跟我說的幾乎一樣。她才想起來,原來我那天講的是真的。

我聽完,沒有說「我早就告訴你了」。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為什麼她需要聽兩次,才能接住這件事?

這不是針對乩童,也不是在比較誰的方法更準。我說的是:那兩個月裡,她的大腦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同樣一句話,她第一次聽不進去,第二次才聽進去?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倒楣,可能是大腦正在超載

先說那些「倒楣」的事。

錢包不見、手機當機、食物沒熟、睡不著。這些事,單獨看起來是運氣。但我在諮詢室看了幾十年,這種「全面倒楣期」背後,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這個人,正在被某種壓力持續消耗,而且她自己還不完全知道。

耶魯大學醫學院神經科學系教授 Amy F. T. Arnsten(艾米·阿恩斯頓),在 2015 年發表於《Nature Neuroscience》(《自然神經科學》)的研究 Stress weakens prefrontal networks: molecular insults to higher cognition(壓力削弱前額葉網絡:對高階認知的分子層面損傷)裡說得很清楚:

人在面對持續性壓力的時候,大腦的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縮寫 PFC)功能會顯著下降。前額葉皮質是什麼?你可以把它想成大腦裡的「管家」——它負責記住你剛才把東西放在哪、提醒你食物還沒熱透、在你躺下來的時候告訴其他部位:好了,可以休息了。簡單說,就是你「做決定、集中注意力、記住你在做什麼」的地方。

壓力一來,這個管家就被叫去處理危機,其他事情沒人管。大腦的邏輯很簡單:遇到威脅,先保命,其他之後再說。這個設計在面對真正的危險時很有用——你不需要思考,你需要的是立刻動。

但職場裡那種壓力,沒有辦法「立刻動」。有人在背後說你壞話,表面笑嘻嘻,你抓不到、反應不了,只能一直待在那個環境裡。大腦的警戒狀態開不了機,也關不掉,就這樣一直耗著。

耗久了,管家沒力氣兼顧細節。錢包放哪沒記進去。湯燙不燙感覺到了,但沒在意。夜裡睡不著,是因為警報系統一直響,沒辦法叫它停。

這不是粗心,不是你最近狀態差。是大腦在一個說不清楚、但確實存在的壓力裡,撐太久了。


習得性無助:被動,其實是預設狀態

再說另一件事。

A人當時雖然覺得倒楣,但沒有特別去查原因,沒有特別警覺,只是帶著「大概運氣不好」的解釋繼續過日子。外人看起來,可能會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被動?

但神經科學說的是:被動,才是大腦的預設狀態。

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神經科學系教授 Steven F. Maier(史蒂文·梅爾)和賓州大學心理系教授 Martin E. P. Seligman(馬丁·塞利格曼)在 2016 年發表於《Psychological Review》(《心理學評論》)的回顧研究 Learned helplessness at fifty: Insights from neuroscience(習得性無助五十年:來自神經科學的洞察)裡,翻轉了一個已經存在五十年的理論:

以前的說法是這樣:動物被反覆電擊、又逃不掉,最後乾脆不動了。科學家說,它「學會了」放棄——叫做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聽起來很合理,對不對?受夠了,就放棄了。

但 Maier 重新看了這個理論,發現搞反了。

不動,不是學來的。不動,一開始就是大腦的預設做法。當一個情況持續讓你覺得「做什麼都沒用」,大腦裡原本要產生行動的迴路就會安靜下來,把位置讓給另一套邏輯:先撐著,別亂動,等狀況變化。

真正需要「學習」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我的行動是有用的。」這個信念,是後天建立的。而它在長期壓力下,會慢慢被磨掉。

所以A人沒有積極去追查那個背後說壞話的人,不是她個性消極,不是她不在乎自己。是她的大腦,在一個長期感覺「動了也沒用」的環境裡,已經啟動了保護模式。

這不是懦弱,不是認命。這是神經系統在做它認為最安全的事。


身體先知道,但你沒有在聽

波士頓大學醫學院精神科教授、創傷研究基金會創辦人 Bessel van der Kolk(貝塞爾·范德寇克)在 2014 年出版的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身體記住了》)裡說過一句我覺得很準的話:身體記住的,比腦子願意承認的,早很多。

因為她的身體,其實早就感覺到了——只是她的大腦,沒有空翻譯那些訊號。

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說的就是這件事:身體不只是裝大腦的容器。它本身就在感知、在記憶、在處理。你的胃突然痛了、肩膀莫名硬掉、走進某個環境就不舒服——這些不是「想太多」,是身體先一步知道了某件事。

但問題來了:前額葉在壓力下已經過載,沒有餘力幫你分析「這個感覺是什麼意思」。訊號有到,解讀沒跟上。所以A人感覺到「怪」,大腦給出的唯一結論,就是最省力的那個:大概是運氣不好。


為什麼兩個月後才聽得進去?

回到那個讓我一直在想的問題:為什麼她需要第二個聲音,才接住了這件事?

跟乩童準不準,沒有關係。

我的理解是:那兩個月,她的處境多少有了一點變化,或者她跟那個環境拉開了一點距離。前額葉稍微鬆了口氣,有一點點空間可以重新處理東西。大腦在消耗比較少的狀態下,才有辦法回頭接住它之前根本裝不下的訊息。

第一次聽不進去,不是因為我說得不對,也不是因為她不想信。是她當時的大腦,真的沒有空間。

我做塔羅的角度很簡單:牌面反映的是你現在的狀態,不是神的旨意。那天A人的狀態,透過牌面呈現出來了——她的身體早就感覺到了,但她的大腦還沒有空間處理。

所以她聽不進去。不是我說錯,不是她不聰明,就是大腦的容量已經被佔滿了。

兩個月後大腦稍微鬆開,同樣的話才裝得進去。

這不是命,不是什麼都試過了還是不行。是大腦在某個特定狀態下,會做出很可以預測的事。

知道這件事有什麼用?說實話,知道了也不會讓那個在背後說壞話的人消失。但至少有一件事會不一樣:你不會再覺得是自己有問題。大腦在壓力下就是會這樣運作,不是你特別倒楣,不是你特別笨,不是你活該。

這個「不是我的問題」,聽起來很簡單,但對很多人來說,是真的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相信的一句話。


參考文獻

Arnsten, Amy F. T.(艾米·阿恩斯頓) 職位:耶魯大學醫學院(Yale School of Medicine)神經科學與心理學教授;耶魯卡弗利神經科學研究所(Kavli Institute of Neuroscience at Yale)成員;美國國家醫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Medicine)院士 研究專長:前額葉皮質在壓力、老化與精神疾病中的分子調控機制;研究成果已應用於 ADHD 與 PTSD 的臨床治療 發表逾150篇學術論文及書籍章節 (2015). 〈壓力削弱前額葉網絡:對高階認知的分子層面損傷〉 Stress weakens prefrontal networks: molecular insults to higher cognition 《自然神經科學》Nature Neuroscience,第18卷第10期,1376–1385頁.


Maier, Steven F.(史蒂文·梅爾) 職位: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University of Colorado Boulder)神經科學系教授 研究專長:壓力可控性與大腦神經迴路;習得性無助的神經生物學機制

& Seligman, Martin E. P.(馬丁·塞利格曼) 職位: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心理系教授;正向心理學中心(Positive Psychology Center)創辦人;美國心理學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前主席 代表著作:Learned Optimism(《學習樂觀》,1991)、Authentic Happiness(《真實的快樂》,2002)、Flourish(《邁向圓滿》,2011) (2016). 〈習得性無助五十年:來自神經科學的洞察〉 Learned helplessness at fifty: Insights from neuroscience 《心理學評論》Psychological Review,第123卷第4期,349–367頁.


van der Kolk, Bessel(貝塞爾·范德寇克) 職位:波士頓大學醫學院(Boston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精神科教授;創傷研究基金會(Trauma Research Foundation)創辦人;國際創傷壓力研究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raumatic Stress Studies)前主席 代表著作: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身體記住了》,2014)——在全球銷售逾500萬冊,長踞《紐約時報》暢銷書榜 (2014). 《身體記住了:大腦、心智與身體在創傷療癒中的角色》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 Viking Press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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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s |高度不同曾經是飛行員,現在是塔羅師。練過的直覺是主角,數據是校正。 入行2005年,台灣、澳洲、新加坡、廈門都跑過。看過太多人看不清楚自己。 這裡沒有答案包,只有觀察。但有時候,看清楚自己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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