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的課題:「關於老死」
早期的經文講老死,講得很素。老,就是衰朽、齒落、髮白、皮皺、壽命耗減、諸根衰退。死,就是消逝、離散、命終、諸蘊離散、命根斷絕。一組樸素的事實,說完就完了。
那個時代的老死來得快,很少有別的東西插在中間,而且發生在一個還知道它是怎麼回事的社群裡。
今天不一樣。
老死沒有被取消——沒有人躲得過——可是它被動了手腳:被拉長、被插進各種中介、被拆散,還被包裝成一種可以否認的東西拿來賣。
一個七十歲的人真正躲不掉的,往往不是老死本身,而是這幾道加工。
死,被拆成一連串「要不要繼續」的選擇題。
現代醫療把「命根斷絕」那一刻,拆成插不插管、上不上呼吸器、洗不洗腎、進不進加護病房。病人自主權利法、安寧緩和醫療條例,把這些變成你此刻就得面對的文件。
古人不必決定自己怎麼死;現在你得。
不決定,這個決定權就悄悄讓給了家屬或醫療體系。
諸根衰退,撞上一個假設你諸根不衰的世界。掛號、繳費、看病、跟政府打交道,全進了手機——字小、步驟快、驗證碼、動不動要你重新登入。
問題不只是眼花耳背,是這個世界預設了一具永遠不會衰退的身體,然後把「還能不能用它」丟回來,當成你自己的事。
老,是自主權一格一格被收走。
七十五歲換駕照要考認知測驗;能不能繼續一個人住、自己管錢、自己決定看不看醫生——每退化一項,就被要求交出一個原本屬於自己的決定,還附帶一句「你該讓別人接手了」。老不是一次發生的事,是一連串小小的、被繳械的死。
該散的,被提早送到。
「諸蘊離散」在經文裡是死的時候才發生;現代把它提前交付。
同輩一個個先走,參加告別式的次數多過喜宴,孩子在外地或國外,三代同堂早就散了,一個人住成了常態。
人還活著,周圍卻先空了下來——社會性的死亡,走在生物性的死亡前面。
活得久,變成一道算術題。
「壽命耗減」在古代意味著快到頭了;醫療把它拉長,於是變成錢和身體誰先耗盡的問題。存款撐不撐得到最後、通膨、長照的開銷(政府補助那一點,填不滿真正照顧一個人要花的錢)。活得久,本身成了一件要去管理的風險。
還有一樣,性質跟上面不同,因為它是前面所有難題的否認版本:
抗老、凍齡、逆齡、保健品、醫美——一整個以善意包裝的市場,賣給你「耗減可以延後、甚至可以取消」的說法。如實地承認老死,跟一個不斷勸你別承認的環境之間,本身就是一場拉扯,而且是最久的那一場。
上面這些是外面的。
對一個把晚年重心放在內在、放在某種安靜追求上的人,還有幾層更貼身、也更少人講的。
放下,是一個「拿在手上的立場」,還是一個「身體壞掉的時候還站得住的東西」?
一個人此刻的看淡,多半是在還算健康、腦子還清楚、手還穩的條件下成立的。
麻煩在後頭——衰退偏偏會先拿走這門功課所倚賴的工具。
愈是把重心放在心智之事的人,愈會遇到這種切身的老:眼睜睜看著讓自己「做得出東西」的那些器官,一格一格失靈。到那時候,如果那份看淡還站得住,它就得建立在某個不靠「還做得出什麼」的地方。
經裡有一段,講一個年老多病的居士來問法,得到的教導是練「身雖苦患,心不苦患」——那是一種練習,不是一件可以擁有的成就,而且它從來不否認身體的痛。心的不苦,不是麻醉。
「我是一個已經放下的人」
——這句話本身,會長成一個新的自己。這是最滑的一關。修放下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把「我已經放下了」養成一種新的身分、一種姿態:連我的執著我都看穿了。刀往內劃了一下,然後停在「我劃了這一刀」的滿足上。
到頭來,可能是在為「放下」立一座紀念碑——而且是連立碑的人自己都不太容易察覺的那一種。
看淡,和心灰意冷,不是同一件事。
前者是一種健康的鬆手,對世事轉身、不再貪著;後者是一種倦怠,或披著超然外衣的、對世間的微細嫌惡。兩者表面很像,裡面完全不同。一個是輕的,另一個其實還黏著。老了以後要時時自己照一照的,是自己到底在哪一邊。
最後,還有一段沒有任何文件涵蓋得到的中間地帶。
就算早早決定了不要無謂的延命,死也很少像經文寫的那樣,乾淨的一刀。
中間往往有一段很長的、「還沒死、但也不再好」的日子,需要人天天照料。這裡有一件很容易混的事要分清楚:拒絕延壽,不等於拒絕安寧緩和。前者是不做無意義的延命,後者是處理痛——它不延長也不縮短生命,只讓人不要那麼痛。這兩件事,在文件上、在自己心裡,最好分得乾淨,免得哪天把該接受的緩和,也一起推掉了。
一個年過七十的人,多半以為要面對的是「怎麼死」。
可是決定了怎麼死,只是把外面那一關處理掉。
真正剩下、也最難的,是還沒死的那一長段要怎麼過。
這一段沒有文件可簽,也不太有人談。多數人是走到了,才開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