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七日書~氣味博物館:啤酒的苦味
小時候家境雖然清苦,但我卻特別在意生活中的各種儀式感。
像是中秋節,一定要全家人聚在頂樓賞月,這件事從來不曾例外。
國中一年級那年,我們搬離了與爺爺、奶奶同住的房子,租住在眷村旁的一個小村落。那是一個仍帶著省籍情結、同時推行國語化運動的年代。也因為長年與眷村的孩子相處,我意外地練就了一口流利的標準國語,讓自己更容易融入當地的生活圈。
不知從何時開始,村子裡逐漸流行起中秋節在戶外賞月的習慣。
那時候,大家的經濟條件都不寬裕,但鄰里之間卻總能彼此分享食物與點心。物資或許匱乏,人情卻格外豐盛。
家裡雖然沒有太多餘裕,但每到中秋,總會收到親友送來的月餅,也因此成為我們過節最重要的象徵之一。
於是,每逢中秋節當天,我便開始準備晚上的賞月「儀式」。
一瓶搭配月餅的汽水、幾包餅乾(通常是可口奶滋或孔雀餅乾)、幾個杯子、一張鋪在地上的塑膠布,還有一樣對我來說格外重要的東西——一瓶象徵「長大」才能喝的飲料:台灣啤酒。
說來也奇妙,我們家只有在中秋節的夜晚才會喝啤酒,而且始終只開一瓶。至於為什麼非得是那一天,我早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的我身為長子,剛升上國中一年級,心裡認定自己已經是個「大人」,於是主動提出要和父母一起分掉那瓶啤酒。
第一次嚐到啤酒的滋味,只覺得苦得難以下嚥,一點也不好喝。
但那份「大人感」太誘人了,我還是硬著頭皮,一口月餅、一口啤酒,分了好幾次,慢慢把那杯喝完。
後來才明白——
原來所謂長大,就是學會在生命的苦澀之中,夾帶著些許甜味,然後一口一口地,把日子走下去。
這樣的中秋儀式,大概維持到我國中畢業那一年。
長大之後,我反而幾乎滴酒不沾。或許,是因為我不喜歡那種微醺卻依然清醒的狀態——那種介於放鬆與失控之間的模糊感。
如今再回頭看,與其說是拒絕酒精,不如說,我更傾向於清醒地經歷每一段生命的過程。
選擇全然接受、真實體驗——
才能不枉此生,不虛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