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愛讓人受傷?》——一個現代性考察
身為一個如此現代的人
這幾年,我越來越常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如此現代的人。走在路上,眾人低頭滑手機;學生一下課就立刻打開短影音;走進書店,諸般如何認識自己、整理情緒、辨認創傷與依附、建立界線甚至活出自我的書,這是時代的標記之一?時代無所不變,從撥接上網、無名小站、MSN,一路走到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再走到今天的 AI 盛行。我適應得很快,甚至可以說適應得良好。但這難道代表著我,一個現代人,沒有任何的後遺症或代價嗎?
現代性如此塑造了我的生活方式、理想以及價值觀。我生活在一個民主的社會,自由的氣息新鮮而令人陶醉;自由伴隨的承擔,焦慮,不確定,也如影隨形。我開始反思,徹底的,無時無刻地進行反身性的考察:我是不是被這個時代與社會、被我的教育背景,用益發定義精準的語言,訓練成要如此理解自己?直到我開始連反身性這個特質都開始反身性之後,我才發現就是它本身在作祟:我享受現代性的好處,也深以現代性為苦。它吞噬了我——太快了,前所未有。
愛是個人的,也是社會的嗎?
也就是在如此交織矛盾的困惑與機緣之下,我碰到了這本書。它並不好讀,行文艱澀,還一路打臉讀者的玻璃心。我並不敢說自己完全讀懂了,也並不認同部分論點,但我需要嘗試理清它。
愛是什麼?愛是個人的,也是社會的嗎?大眾心理學書籍循循善誘:向內求索,反求諸己,這是認識自己的基本功課。這樣的說法有其道理,不認識自己,要怎麼與別人連結呢?與人相遇,和彼此的的內在質地、存在方式、生命經驗、共鳴、氣質有關。但是否也有另一個面向:我的感情觀裡面,用來反省的語言,其實深深受到時代、社會、文化的塑造。
愛在這個時代承擔了太多功能
書提到了「個體化」。不是榮格的人格個體化,而是社會學裡的意思:傳統崩解了,人不們再受到制度的束縛與壓迫,一切重新開始。但也不是沒有衝擊的:原本由家庭、社群、傳統制度共同承擔的風險,被單獨放在個人身上。人們能夠自主決定人生方向、要不要結婚生子、要怎麼追尋人生的意義,但也需要自己負責選擇的後果以及責任。表面上看起來,的確更自由了;可它也帶來更多的壓力、不確定、焦慮甚至孤獨,因為我們的人生沒有標準答案了,一切要自己定義以及建構。
也就是說,作者認為,現代人不像以前那麼依附宗族、社區、宗教、大家庭、共同體,個體變得比較孤單,那些原本應該共同分擔的東西,例如:照顧、勞動、歸屬以及身份認同,變得零散,人與人的連結和支持系統變得比較稀薄,所以在尋覓伴侶時,親密關係不知不覺地承擔了原本不該只由它來承擔的功能。我們不只是想談戀愛而已,而是期待它既理想又務實,既是靈魂伴侶也是經營生活瑣碎雜事的好隊友、一起攜手實現未來的人,甚至可能變成某種對抗孤獨與虛無的存在同盟。這現實嗎?
書的解讀有道理。雖然我並不相信浪漫愛情那種「你完整了我」的神話,也不大相信靈魂伴侶的相遇這種命中注定感覺;可是我也不能否認,愛從來不只是一件感性的事,它背後有理性運作。現代人談愛困難,不只是因為人們不夠成熟,而是因為我們把太多生存壓力、情感需求、人生課題,全部集中在一段關係上。
親密的矛盾
書裡也談到現代親密關係的矛盾。以前的婚姻當然也很緊密,但那種緊密常常帶著角色規範,不一定要求人們把最深的內在袒露。可是現代人更期待伴侶不只是一起生活,而是要能夠看見、辨識彼此,且接住脆弱。
問題也就在這裡:現代社會要求兩方都要很獨立,不但要能融進關係裡,還要維持自己的主體與邊界成長和人生計畫。愛的永恆難題就是一方面要靠近對方,另一方面又不能失去自己的人生追求。再說,親密的能力也不是與生俱來的,要能展開深度對談,不能只有表面功能性的互動,否則只會變成室友;要察覺自己的心理防衛並放下它;要能夠在衝突後修補裂痕,別一受傷就退回自身的殼裡面;這些都是很大的挑戰。
而當一段關係被賦予這麼多期待,又需要承擔這麼多功能與風險時,「選擇誰」就不單只是情感問題,而逐漸成了一種關於自我、未來與人生配置的判斷。
選擇作為一種身分陳述
讓我引一段原文的段落:
「長久以來,愛情總被描繪成某種足以擊潰意志力、不受意志力掌控的經驗,一股無法抗拒卻又難以駕馭的力量。
最能讓我們有效了解現代性愛情的方法是去檢視選擇分類(category of choice)。理由一,談戀愛就是從眾多選當中挑出一個人,並從「挑選」這一行為來建構個體性(individuality);理由二,愛上一個人便意味開始面臨抉擇的問題,好比說「她/他是真命天女/子嗎?」、「我怎麼知道這個人最適合我?」、「難道以後不會再遇到更好的人?」。諸如此類的問題,既關乎感情,也關乎選擇,都是在做區分。現代人要求做選擇,且在某種程度上以此來定義自我——這在消費領域和政治領域最顯而易見——因此我們若想了解現代人抉擇的社會性基礎,「愛情」理當可以提供不少寶貴洞見。
「選擇」一出,文化標誌界定了什麼是現代性。至少在經濟和政治的競技場內,「選擇」不僅體現自由的行使,更體現理性與自主;此乃行使自由前必先具備的兩大能力。由此可見,「選擇」無疑是最強大的文化性和制度性向量(cultural and institutional vectors),形塑現代性自我(modern selfhood);「選擇」既是權利,亦是能力的展現。如果說「選擇」是現代個體性(modern individuality)的內在本質,那麼「為什麼選擇進入(或不進入)一段關係」,以及「如何做選擇」,對理解愛情此一現代性經驗就相當關鍵……」
隨著個體化的演進,造就了每個人都越來越有自主選擇的能力。作者還冷酷地說,現代人其實是透過「我選了誰」,來建構自己的個體性。人要忍不住自問:為什麼這個人適合我?我以後還遇得到這樣的人嗎?為什麼我要進入這段關係或不要?我選擇了誰,逐漸變成了一種身分陳述。
難道我們心裡沒有這樣的運作嗎?我的詮釋是,作者以為現代人是在問自己喜不喜歡這個人;在裡面有真愛與命運、想要某種純然的吸引,但卻又忍不住去算條件、適配、生活成本、現實結果、未來能不能走下去,接著痛苦就來了。現代愛情之所以那麼難,正是因為不只是全然地欣賞一個人而已,而會想到現實成本,於是人們開始不只是感受,而是開始盤算、懷疑、衡量。
天秤的衡量
也因為自主選擇開始了,愛情開始成為一種市場。人們開始像在判斷商品、履歷、投資標的一樣,去判斷伴侶:情緒價值,社交能力,文化品味,心理健康,溝通能力,依附風格……大眾媒體還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因為媒體會幫忙定義:什麼樣的人是有魅力的?什麼人更值得?什麼樣的愛情是神仙眷侶?
這樣的愛情真的如我們所想像的自由,或者我們只是更深的被影響、被牽制而不自知?我發現自己內化很多社會習以為常的標準,甚至不自覺地拿那些標準評估自己。我被訓練成一個會自我監控的人,那些聲音有可能來自社會,也可能來自身邊的人。
我們自己是自己的評審。
身為一個女性,我的確有年齡焦慮。我擔心自己變老而沒有價值。尤其當談到生育、婚姻、職涯、健康這些事情時,這種不自在的感覺是如影隨形的。
女人若是選擇要孩子,這樣的身體認知(或異性同居家庭)作為撫養孩子的框架,那麼就很容易被身體認知所侷限,這便形成在特定時間內起作用、並體現時間安排的生物單位。兩個因素造成這樣的身體認知。大量證據顯示,由於女性進入勞動市場,接受高等教育,使得她們婚嫁和生育的時間雙雙推遲(而教育程度較低的女性,只有結婚時間推遲,生育時間未見延後)。現代女性決定比二十世紀中葉的前輩更晚進入婚姻市場,只是絕大多數的異性戀女子仍選擇為人母;所以相較於一九六○年代以前的女性,當代女子面臨更加緊迫的時間壓力。請容我模仿海德格(Heidegger)的語氣,我們可以說,現代中產女性只是從「要踏進婚姻市場」不再是從死亡的角度思考時間,而是從「生育能力」的角度思考時間。
讀到這裡我覺得作者真的太殘忍了。我的感受很複雜。我第一次看到海德格那種「人從死亡的角度開始思考時間」的說法時,覺得很深邃且詩性,沒想到對現代女性來說竟變成從生育能力去思考時間。
現代女性比以前更晚進入婚姻,可是絕大多數異性戀女性如果仍然想結婚生子,她就會面對更緊迫的時間壓力。她想受好的教育、追求職涯與自我實現、想活出自己的主體性;可是同時也會思量:我要先把工作穩定,還是先考慮孩子?我拖下去會不會來不及?
女性理性的知道,不能把自己物化或客體化,也不應該把自己的價值綁在青春外表與生育能力上;可能夠瀟灑擺脫這種歧視的人有多少?電視廣告、大眾媒體、看日常世界裡的一切都在提醒你:你是不是老了?你是不是打扮得宜、舉止得體?
現代女性的夢想裡,藏著一個滴答作響的時鐘。
關係逐漸變得心理化
前面談的是外在機制的運作,現在作者更殘忍地指出內在的改變:現代人理解愛情的方式依賴一套心理學語言。是大眾媒體的推波助瀾嗎?大家開始透過依附型態、情緒價值、創傷、溝通能力、課題分離、界線感這些概念來一套理解親密關係。這些工具很多時候確實能幫助人命名自己的感受,也讓一些原本混沌的經驗顯出輪廓;但在反覆內省的過程中,很多結構性所造成的差異,就很容易被理解成個人的不足。受傷了,也許是因為我還不夠成熟;我之所以感到焦慮,也許就是因為我太敏感;現代社會很擅長把這些困境放回個人身上,於是最後又變成:是不是你還不夠了解自己情感需求?要再練習不同的溝通策略?你在內耗嗎?又是舊模式的重演還是創傷作祟?這種關係的心理化,讓人在關係中不斷做自我監控,也很累人。
我看到這段沉思了很久。我認為,不只是談感情關係,現代所常見的「非暴力溝通」、「薩提爾模式」這些溝通理論其實也都是循著同個理路,在職場、教育、親子關係上應用更廣泛,都是要求人需要辨識自己的情緒,表達需求等等。這樣的心理化是好事嗎?我想大部分是的,但也需要認清楚可能的侷限。有一次我很好奇的問朋友,現在「內耗」、「情緒勒索」、「情緒價值」、「高敏感」這些詞那麼的流行,那麼在詞彙還沒被發明之前,是否人本來就有這樣的感受?或者人的確有這樣的感受,但在命名、定義、辨識之後這樣的感受隨之得到強化,反而也可能造成許多效果,比如被成為一個群體的基本常識和要求,而反過來重新改變了自己的感受經驗,甚至被濫用?
至於最後怎麼討論的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我們後來的結論是,有很多事情是結構上的問題,這些語言在某些層面的確重要的,但不會因為內省,雙方更會溝通,問題就會得到解決,甚至也因為這些理論太廣泛、太流行了,把某些結構上的不平等、社會制度的問題,簡化成是個人層次的問題。(比如說一個家裡的成員討論「家事分配」好了,有時候這不只是表面上的問題,背後也牽涉到現代人都工作過勞、小家庭支持系統不足的問題;又或者是育兒遇到的挑戰,也不是一個母親調適自己,更會管理情緒就可以解決的。)
疲憊的反身性
心理化提供語言,反身性開始啟動運作的機制。這是一種折回自己的能力,使現代人檢查、分析、修正。戀愛時的人總不斷在問:我這樣做是不是符合關係常態?我可以這麼主動嗎?我會不會太熱情或太冷淡?我會不會太黏、太快、不成熟我是不是不可以讓別人看見我的脆弱?於是,我們不是單純地去愛,而是在監看自己如何經歷愛情。
反身性的演化,往往會走向持續不斷的後設情感。也就是說,我不只是在喜歡、焦慮、失望,我還會對這些情緒,再產生一層的感受與評價。比如,我不只是在想他,還會審判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我不只是在主動,還會懷疑自己的主動是不是太掉價;我不只是在受傷,還會為自己的脆弱感到卑微與羞愧;我不只是在乎,還會責怪自己為什麼無法輕鬆放下。
走筆至此,我覺得這位社會學家至此已經把愛情除魅得差不多,把我的浪漫感情全都剝削殆盡了。
不願被現代性收編
一言以蔽之,這本書一直反覆論證的是:現代愛之所以傷人,不僅是個人問題,而是整個時代把愛放進了一套既自由又焦慮、既追求親密又不穩定、既理想又市場化的結構裡。
落落長一長串,每段讀起來都很殘酷。難道對愛就不再有盼望了嗎?說實在話,我倒是鬆了一口氣。我終於懂得,為什麼自己會如此糾結;但那其實並不全是我的聲音,而是時代的噪音在背景隆隆作響。
現在,是懸置(Epoché)開始出場的時候了。我無法「抵抗」現代性,因為我已經被深深塑造;但我可以和它保持一點距離,保留一個間隙。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可以看清楚自己如何被現代性組裝,然後重新組織自己的網路。
愛是什麼?我必須很直白且遺憾的說,我不知道。如果有人問:為什麼你愛____?(___請自行依照喜好填入),我也無法真正回答。回答原因的時候,一部分開顯了,同時也造成另一種遮蔽。
我想重看齊克果的《愛在流行》了。在作者把現代愛情拆解得如此徹底之後,我反而更想回頭望:原來愛竟也曾被想像成那樣崇高,甚至崇高得幾乎不近人情啊。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