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之旅
答应去滑雪之后,我和陈墨骁之间好像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我们该吃饭吃饭,该收拾行李收拾行李,谁都没再提上次那场吵架的事。但我心里知道,那件事只是被我们一起按了下去而已。这次出行,我其实既期待,又隐隐有些担心。
但是不管怎么说,陈墨骁要去滑雪,我自然是要和她一起去。不仅是因为我们仍然是一个整体,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能再让我的寒假彻底荒废下去了,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邀请我们去滑雪的人叫阿凯,他比我们大一届,我们就叫他阿凯学长。听陈墨骁说,她和阿凯学长也是在网上认识的,就像约翰一样,阿凯学长也经常会组织活动,带人出去玩。只不过比起约翰,阿凯的活动更私人。
出发那天,阿凯学长已经把车停在了公寓楼下,我和陈墨骁一起下楼。
我们走到车旁,陈墨骁几乎没有停顿,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很自然地坐了进去。我愣了一下,只好自己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以后,我一直有点别扭,说不上来哪里别扭,只是觉得,陈墨骁坐副驾驶的动作有点太自然了。我一直觉得副驾驶不是随便坐的位置,至少在我心里,那是留给关系亲近的人坐的。我今天才第一次见阿凯学长,陈墨骁就坐在副驾驶,把我一个人留在后座。
一路上,他们一直聊天。阿凯学长说着学校里的事情,也说起以前认识的一些中国学生。陈墨骁接得很自然,两个人一来一回,几乎没有停过。我坐在后面,偶尔能接上一两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根本插不上话。
后来我索性戴上耳机,把音乐打开,转头看向窗外。我心里甚至冒出一个有点幼稚的念头,也许过一会儿,陈墨骁会发现我一直没有说话,会回头看看我,问我怎么了。
可她只是偶尔回过头,大声喊我两句。等我摘下一边耳机,应了她几声,她又很快转回去,继续和阿凯学长聊天。
于是我只能重新把耳机戴好,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色。我感觉自己不像是和陈墨骁一起出来的,倒像是一个临时加入这趟旅行的人。
阿凯学长订的是一间Airbnb民宿。一路上,他都在跟我们介绍,说这种房子都是当地人的住宅,平时闲着的时候就挂到Airbnb出租,比酒店便宜,而且厨房、客厅一应俱全,住起来也更像在家里。
我一听到有厨房,立刻来了精神。我一直很喜欢做饭。脑子里几乎马上就冒出了菜单:芹菜炒胡萝卜肉丝,再焖一锅米饭。滑完雪回来,和陈墨骁一起在厨房做饭,再坐下来慢慢吃,我觉得这样的旅行才有生活的味道。
房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宽敞,客厅里堆着不少玩具,墙上贴着孩子的画,沙发上随手放着毯子和抱枕,看得出来,这里原本是一户年轻人家的住所,只是趁着空房的时候租给游客。
阿凯学长找到钥匙,把门打开,又转述房主的话,说厨房可以随便用,冰箱里的东西也不用客气,随便吃。
我和陈墨骁立刻跑进厨房,把冰箱门拉开。里面放着鸡蛋、牛奶,还有一些蔬菜。我眼睛一亮,居然真的有芹菜和baby carrot。我心想,芹菜炒胡萝卜肉丝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就差一点肉了。
我顺手拉开冷冻室,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袋一袋乳白色的液体,每袋都标着毫升数。
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母乳。房主家有个小孩,这些大概都是提前挤出来冷冻保存的。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房主说,冰箱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吃,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其中一袋冷冻母乳拿出来用温水解冻,然后尝一尝……?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这已经不是有没有礼貌的问题了,这怎么看都像个变态。再说了,别人乳房里挤出来的,相当于别人的体液,想想都觉得反胃。
最后,我还是老老实实给自己倒了一杯脱脂牛奶,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可能是真的饿了,那杯淡得像水一样的脱脂牛奶,我居然觉得挺好喝。它没有全脂牛奶那么浓,但慢慢喝,会有一种很淡、很干净的奶香。
至于那盘芹菜炒胡萝卜肉丝,最后还是没有做成。厨房里没有蚝油,我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瓶酱油。我总觉得少了蚝油,这道菜就不像我想做的那盘菜了,于是也就作罢了。
天黑以后,阿凯学长开车带我们去了雪场。一下车,我就觉得这里比民宿那边冷得多。可能是因为有雪,也可能是在山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脸很快就冻僵了。
阿凯学长帮我们租了装备。他说我们都是第一次滑雪,最好先不要穿滑雪板,可以先穿带冰刀的练习鞋。
我看到那双鞋以后,心里反而放松了一点。它看起来和旱冰鞋很像。我小时候会滑旱冰,也去溜冰场滑过真冰,所以觉得这种东西应该不难掌握。我甚至还有点遗憾,为什么不能直接穿滑雪板呢?那个滑雪板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多难。
可等我真的穿着冰刀鞋站到雪地上,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脚下的鞋根本不听使唤。我刚想往前滑,两只脚就开始乱晃,身体也跟着失去平衡。我和陈墨骁只能互相搀着,一点一点往前挪。她时不时惊叫一声,然后摔倒。我刚把她扶起来,没走几步,又轮到我摔倒。
我们就这样一路交替着摔。我下意识想用滑旱冰的方式发力,可雪地不是冰面,脚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墨骁在旁边提醒我,说你不要斜着滑,双脚保持平行往前滑。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不服。滑旱冰本来就是斜着往前滑的。再说了,你不也没滑明白吗?你怎么知道该怎么滑?
滑了一会儿以后,我慢慢摸到一点感觉,但还是经常摔倒。
我开始着急。我本来以为,滑冰这件事至少算是我熟悉的。我一直自诩滑旱冰的高手,旱冰和真冰都会滑的人,居然会搞不懂滑雪?
我心里又着急,又愤恨。我想在陈墨骁面前展现出旱冰老鸟的姿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在她面前摔了太多次,恐怕她已经认定,我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我讨厌被人误解,讨厌被人当成傻瓜的感觉,讨厌自己很笨拙的样子。雪场里很冷,我感觉我的脚在冰鞋里冻得发凉。但是我现在根本顾不上管那些,只想迅速地让自己变得娴熟起来。
我看到雪场另一边有一个斜坡,很多人坐缆车上去,再从坡顶滑下来。于是指了指那边,说咱们也去那边试试吧。
陈墨骁点了点头,她也看见了那个雪坡。我们没有真的坐缆车上去。那个坡太高,我们都知道自己还没到那个水平。于是我们踩着冰刀鞋,一步一步往坡上爬,爬到一半,再顺着坡滑下来。
第一次速度起来的时候,我有点慌,怕自己刹不住,直接飞出去。但雪很厚,就算摔倒,也只是整个人扑进雪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这样试了几次以后,我反而觉得这种方式更容易滑起来。在平地上,我总要想着怎么迈腿、怎么控制脚下的冰刀。可在坡上,身体只要保持住平衡,坡度自己就会把人往下送。
我们一次比一次爬得高,滑下来的速度也一次比一次快。后来我开始不满足于每次都撞到障碍物停下来。我想试着在滑下来的时候转个方向,继续往前滑。我觉得只要能转过去,就算真的摸到一点门道了。
可速度一起来,转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刚想改变方向,脚下立刻乱了。前面站着几个白人女孩,我笔直地朝她们滑过去,眼看就要撞上,我一下子慌了,想把方向掰回来,结果彻底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在她们脚下。
那几个女孩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惊叫,也没有躲开,像是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后来和陈墨骁会合,她对我说,刚才那几个人就冷冷地看着你摔,也没有问你,也没有扶你。
我哦了一声,其实我倒不在乎她们是不是冷眼旁观。我只是庆幸自己没有撞到她们。要是真的把她们撞个人仰马翻,她们估计就不会那么冷静了。
我们大概滑了三个小时才回去。我和陈墨骁早就累了,阿凯学长却还想继续滑。他让我们在休息处等他,自己又滑了一会儿。我坐在那里,又冷又饿,只想赶紧回民宿。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才发现,昨天我在雪场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受伤。我的手掌肿了,应该是摔倒时撑在雪地上弄的。右腿小腿肚上有一大片青紫,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淤青。昨天摔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睡了一觉,才知道原来摔得这么重。
第二天上午,我们没有出去。陈墨骁和阿凯学长找了几部美剧来看,我对美剧其实没有太大兴趣,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好坐在旁边陪他们一起看。
中午的时候,阿凯学长带我们出去吃饭。走出民宿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认真看清楚我们住的这个地方。
这是一条很安静的街道。冬天的空气很冷,街道却很干净,两边的树木虽然已经没有了茂密的叶子,但枝头上还零零散散挂着一些枯黄的叶片,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在路边,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忍不住想,住在这里的人,每天早晨推开门,看到这样的景色,应该会觉得很幸福吧。
吃完午饭以后,我们又在附近转了一会儿。到了晚上,阿凯学长准备再带我们去滑雪,但是我和陈墨骁都拒绝了。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在雪场里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浑身上下都是淤青。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还能感觉到手掌和腿上的疼痛。一想到还要再次穿着冰冷的冰刀鞋,站在那个漆黑又寒冷的雪场里,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陈墨骁也说她不想去了,阿凯学长一直劝我们,说走吧走吧,一起去嘛。但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改变主意。最后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开车去了。
我觉得阿凯学长是真的很喜欢滑雪,即使没有人陪他,他也还是愿意一个人去。
阿凯学长出门后,我和陈墨骁两个人坐在屋子里,觉得有些无聊。陈墨骁说,如果明天阿凯学长还去滑雪的话,我们就去市里逛逛。
我立马同意,说好啊。其实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不是继续三个人一起行动,只要能有一点属于我和陈墨骁两个人的时间,我都觉得可以。
陈墨骁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圣梅里特有什么可以玩的地方。她查到这里有几个博物馆,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当时正好在看一本小说,小说里的主人公经常通过参观博物馆寻找线索。在那个故事里,博物馆管理员不仅仅是管理员,而是隐藏的信息提供者。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小说影响,我突然对博物馆产生了一点兴趣。我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第二天的行程了。我在想,也许明天我们可以慢慢逛一逛这个城市,看看展览,吃点东西,就像以前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一样。
晚上,阿凯学长回来以后,说想带我们去附近一个酒厂看看。他说这家酒厂平时会开放参观,里面有酒窖,旁边还有一个酒吧,可以坐下来喝点东西。
陈墨骁一听到有酒吧,立刻来了兴趣。她是一个很爱喝酒的人,一听说可以喝酒酒开始兴奋。喝酒这件事,是我唯一不能和陈墨骁一起做的,她酒量很好,我并不太能喝。每次她喝酒的时候都是找其他人一起,很少会想到叫我。
所以每当她表现出对喝酒这件事的兴趣时,我总会下意识地产生一种抵触。其实我并不是单纯讨厌她喝酒,只是这件事总让我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阿凯学长开车带我们去了酒厂。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窗外很安静,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陈墨骁问,为什么这里到了晚上这么安静?
阿凯学长解释说,圣梅里特是橡谷州的首府,城市规模比格林威尔大了不少,人口构成也更加复杂。这里不像格林威尔那样生活节奏简单,晚上很多人并不会待在街上,而是会去餐厅、酒吧这些地方活动。
听他这么说,我才意识到,原来不同城市的生活方式真的不一样。格林威尔像一个安静的大学城,而圣梅里特则更像一个真正的城市。
到了酒厂以后,我们跟着工作人员进去参观。其实酒厂本身并没有特别复杂的东西,主要就是几个酒窖,里面摆放着巨大的橡木桶。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酒香,灯光照在排列整齐的酒桶上,看起来有一种特别的年代感。
后来,阿凯学长带我们去了酒厂旁边的酒吧。这个酒吧和我想象中的那种热闹酒吧不太一样,里面没有嘈杂的音乐,也没有年轻人在舞池里跳舞。客人大多是一些中年人,坐在桌边聊天喝酒。台上有歌手唱着一些舒缓的歌曲,听起来像是九十年代的老歌。整个氛围很安静,也很放松。
陈墨骁点了一杯啤酒喝。我不想喝东西,只觉得特别饿。阿凯学长买了一份炸薯条,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台上的表演。后来他又买了一份炸鸡块,蘸的是Ranch酱。吃了两份小吃,我还是觉得饿。这个时候要是能吃一顿正餐就好了。
回到住处以后,阿凯学长和陈墨骁又坐在客厅继续看美剧。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就准备先去洗澡。
走进浴室才发现,里面没有沐浴露。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外面喊了一声,说陈墨骁,帮我拿一下沐浴露!
陈墨骁问我,沐浴露在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你找找!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陈墨骁去问阿凯学长,阿凯学长找到了沐浴露,递给她的时候,我听到他外面开玩笑一样说了一句,许亚航在洗澡啊?让我看看呗。
紧接着,我听到陈墨骁毫不客气地怼了他一句,滚一边去!
阿凯学长还在外面起哄,说我要看,我要看!
陈墨骁提高了声音,说你是不是找死?!
听到她这么说,刚才一路上那些憋在我心里的东西,仿佛僵硬的四肢泡在温泉里一般,一下子舒展开了。陈墨骁还是陈墨骁,至少在这种事情上,她没有让任何人开玩笑,也没让任何人越界,这让我觉得安心了不少。
第三天,我和陈墨骁原本打算去圣梅里特的博物馆看看,但是阿凯学长说那个博物馆没什么意思,我们也就没有再去了。
中午我们出去吃了饭,下午开车返回格林威尔。回去的路上,陈墨骁还是坐在副驾驶,和阿凯学长说着话。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景色,没怎么说话。
其实这次出行并没有完全按照我之前想的那样。我们没有像之前计划的那样两个人单独出去,也没有太多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出来了。我们住在一起,一起滑雪,一起在民宿里待着,至少寒假没有彻底荒废。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我把行李箱拉进房间,随手靠在床边。箱子里的衣服散乱着,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最终什么都没收拾,只是把箱子合上推到床尾。
这次出行虽然磕磕绊绊,但总体来说,还算是一次不错的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