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與油脂之間 (5)

男人正在吃紅豆湯，嘴角含著一點笑，話卻不是衝著碗來的。

「這次去日本想一起去被熊追追看嗎？」她悠悠地看向男人那句「還要再去日本啊。」對妻子詢問有關行程的問句，直到剛才穿過門口冷風一起飄進來的，還得過一會兒才落地。「妳都提前訂好機票了，我還有選擇嗎？」男人笑了一下把另一碗紅豆湯推到她的方向「這碗妳煮的嗎？」

她看了一眼，果然不好吃啊！

李媽下班前已經熱好的甜湯，是她從街上帶回來。

車子抵達酸菜魚店前「紅豆湯買一送一」每次經過巷口，她都會觀察這個在服飾店前臨時擺起的攤位，一張折疊桌一鍋湯，就跟服飾店裡無聊又雜亂的擺設一樣無趣，老闆娘總是閒著沒事春夏秋冬偶爾會張羅著符合時節應景甜品，戴著不太熱情的眼鏡，在生意冷清的門口撥弄手機，但她知道，藏在這平平無奇可憐街景下是一個陷阱，一旦健談的老闆娘攀住了的行人，便難以抵擋半買半相送的強烈推銷。

湯鍋仍在冒氣，招手著讓過路人停下，但湯本身其實沒有吸引力，紅豆浮浮沉沉，湯色過甜，等待著準備分裝在不能再普通的紙碗裡。

那不上不下的定價策略，都會在老闆的最後通牒下打折出清，鬼使神差的搖下車窗，「剩多少我全包了」她自顧自地點了鈔票付了錢，揮揮手指示車上的司機處理後續「讓李媽去分裝給社區吧！」，她不想承接太多老闆夫妻的眼光，火速把車窗關起來，乾脆從另外一個門溜去酸湯魚店，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落下的外套。

她向來不喜歡吃紅豆湯，總帶著一種廉價的安撫，好像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問，就被餵了一口溫柔。唯一讓她曾經覺得好吃的，那就只是一個很好吃的代名詞而已，與紅豆這個食材本身無關，在那晚崇洋媚外裡的精湛廚藝，她吃的是手藝，服務生動作幹練，不多話，把一碗已經把整晚的精緻都總結，最後謝幕的舞台很有誠意，她吃的節奏是廚師食材的看重與輕視，精準且大部分的人都能滿意的甜，沒有一顆豆子是多餘的。

而她，也是男人打包帶回家的。

城市驟降十幾度至十幾度的氣溫。

她鬼鬼祟祟的躲進捷運站裡，好溫暖啊，這個念頭閃起，她就把手機要傳訊息給誰的任務給拋棄到另外一邊了，她的視線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在一眾包得緊緊的人潮，她被一位披著棕駝色burberry披肩的女人，Logo低調收斂在肩上，輕薄羊毛質料黑色長袖長褲顯得保暖，低頭望去腳上那雙Sergio Rossi高跟鞋與通勤人潮的球鞋格格不入，重點來了，天藍色Hermès garden party，她也有一個同款的A貨，即使這隻包包她與女人交換配戴，別人也只會信服女人的是真跡。

女人越看越眼熟，剛剛想不起來要傳訊的對象，是她嗎？

於是，她一路跟著女人往前走，女人頭也不抬的一路往前走，好像察覺背後的追隨者，但得保持領先，不留搭話的餘地，一直往前走，直到她不想要再往前了，她再倒數第五節車廂停下來，女人像是察覺她的存在停在倒數第四節車，她想著，這樣雍容華貴的女人，怎麼會需要坐捷運呢？

模模糊糊地想著，她便睡著了，醒來，身邊的那隻天藍色包包，在黑色賓利的後座搖搖欲墜。

(2025.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