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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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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之十四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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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件事撂下,我整個人,像是抽掉了一根筋。

倒不是為她。你別又往那上頭想。是那股勁兒沒了。從前我心裡總繃著一根弦——要往上走,要爭口氣,要把當年那個「哦」字給抹了。這弦一斷,人是鬆快了,可也空了。

工作還是那個工作。客戶的難題一個接一個,我照樣接得住、做得漂亮,誰也挑不出錯。可我心裡清楚,我到頂了。就這兒了。再往上那一格,是留給「出身」的人的,跟我無關。我四十出頭就把這輩子的天花板看了個真切——你說這算清醒,還是算認命?

算了。這兩樣,到我這年紀,也分不大清了。

我現在每天做的,說穿了,還是那點老本行。就算行業開始蕭條,牛鬼蛇神頻出,客戶削減預算,但娘娘信任我,看重我。我說過了,我就是適合幹這個的。捫心自問,我確實做得好,做得比誰都好。

只是有時候半夜醒了,會冒出來一個怪念頭:我這一身的本事,怎麼全是這個?怎麼全是替別人收拾、伺候、忍讓?我自己呢?

要說這些年最大的變化,是我跟老婆,活成了一對客客氣氣的合租戶。

也沒吵,沒鬧,沒什麼傷心事可講。就是淡了。淡到底了。

那架琴還立在客廳角上,蒙著布,我倆誰也不彈。四手聯彈那種事,提都沒人提了。

倒是真有那麼一天,我得了空,把那版找了多年、終於淘到的巴哈譜攤在架上,掀開琴上那塊布,坐下了。手指落上去——

一個音,都進不去。

不是手生。音都對,節拍也準,賦格那幾條線,我閉著眼都拆得清。可就是……空的。底下那個從前一響起來就讓我整個人發空、眼淚自己往外淌的東西,沒了。我像在看一雙不相干的手,在彈一支不相干的曲子。

我彈完整首,合上蓋子。

坐了一會兒,腦子裡冒出來的頭一個念頭是:昨天那封郵件,得回客戶了。

還有件怪事。前些天下班,路過一家花店,櫥窗裡擺著一束花,那個藍色……是我這輩子沒見過的藍。我站住了,看了有半分鐘。

然後呢?然後我什麼也沒覺出來。

我知道它美。我「知道」。可從前那種——一束光、一片葉子上的露水就能讓我心裡一動、眼眶發熱的那種——沒了。我站在那兒,像隔著一層玻璃看一張畫著美的畫。

我從前是靠這個活著的人啊。沒了音樂、沒了這些細微的好東西,我說過,這世上就沒什麼值得我留戀了。

可現在,音樂我也照聽,碟一張不少,理論比誰都通。聽完,心裡頭平平的,什麼也不剩。

哲學通了,音樂懂了,房子車子票子都齊了,體體面面。

怎麼就一點也不快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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