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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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联邦历9年,7月3日,冯晓明视角】

这天早上,我照例透过窗帘缝往外看——这已经成了我每天的第一个动作,像囚犯数着墙上的划痕。

但今天有些不对劲。

路边举着牌子的那个身影我不认识。个子比张秀芝高,比她丈夫瘦,站姿笔直得不像人类。

我下意识地启动了身份扫描,数据在视网膜上跳出来:

【仿生人 - 家政型 - 编号XJ-9021】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仿生人。她们居然买了个仿生人来守着我。

这东西可不便宜——至少要几千CZ币。她们为了折磨我,真是下了血本,直接买了个不会累、不会饿、不会心软的东西,替她们站岗。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我隔着门对着它喊,声音故意压成命令的腔调,像这样说话能让我暂时像个人:

"喂!对面那个肉疙瘩,给我滚开!这是我的家,你凭什么站在那里!"

仿生人缓缓抬起头。它的声音平板而冰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很抱歉,先生。我没有擅闯您的私人住宅。这里是公共街道区域。"

"我的主人已下达永久指令:全天候守候此处。一旦监测到您离开住宅,必须立刻发送警报通知她们。"

说完,它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根电源线。我眼睁睁看着它把线插进一个门柱似的物体——

灯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牌子,是灯箱。红色的字符在阳光下都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罪案编号:TL-93102407-3853】。那些数字像烙铁一样,要把我的罪行烙进每一个路人的眼睛里。

那一刻,我的身体开始失控。

先是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喉咙发紧,呼吸变得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带着玻璃碴。冷汗从额头、后背、掌心同时冒出来,衣服瞬间就湿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绝望。

腿软,站不住,膝盖自己往下滑,我不得不扶着墙才能不跪下去。恶心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我干呕了好几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我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这就是死循环。

没有出路的死循环。

不出门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赚不到CZ币,连那种最廉价的休眠舱使用权我都买不起,买不起休眠就只能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想死?系统不允许,它会把你完整地复活,连记忆都一秒不少。

想逃?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躲开那串跟在你身后的编号。

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

永生——人类追求了千万年的梦想,到了我这里,却成了永恒的诅咒。

画面在这里暂停,屏幕回到了Chelsea的帖子界面。

他说:"我不是在为这些施害者开脱,而是在展示一个被所有人刻意忽视的真相——当正义变成永恒的追讨,它还是正义吗?"

Chelsea走访了整整748个像冯晓明这样的人。

这个数字不是随意选择的。他用了六年时间,系统地寻找、接触、记录。这748个人遍布全球,有不同的罪行、不同的背景,但都陷入了同样的困境——每天有受害者或家属如影随形,吃饭时在窗外,睡觉时在楼下,甚至上厕所时都能感觉到那道穿透墙壁的恨意。

有的人被堵在家里不敢出门,有的人被跟到工作场所当众羞辱,有的人连买个面包都要承受路人的指指点点。唾骂声成了他们生活的背景音,生活被压缩成了两个动作:道歉和躲藏。

Chelsea把他们的记忆包一份份带回来,再交给联邦公共事务讨论平台协同归类。于是,那些原本只能在当事人脑里反复发作的片段,被汇总成一组组多视角的碎片。你能同时看到施害者的喘息、受害者的咒骂、旁观者的沉默、系统的拦截——像一条条细线,织成了同一种困境的网。

在主帖发布后的第一时间,Chelsea在一楼沙发区追加了一条跟帖。这条跟帖后来被无数人引用,成为了整场辩论的焦点:

"诸位,请欣赏一下我们这个时代最荒诞的奇观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苦涩的讽刺。

"整个人类社会都被过去的错误绑住了手脚,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缠在每个人身上。我们口口声声说要前进,要探索,要发展,可实际上呢?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三眼,每迈一脚都要先确认有没有踩到别人的旧伤。"

"我给大家展示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场景——"

Chelsea上传了一段以他自己为主视角的记忆包。画面中,二十三个人排成一条长龙,在街道上缓慢移动。

这不是随意的排列。每个人在这条队伍里都有双重身份:他们是某桩罪案的受害者或家属,同时又是另一桩罪案的施害者。

于是出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

作为受害者,他们对着队伍前面的人声嘶力竭地咒骂:"你这个畜生!""还我孩子的命!""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拳头举起又被AI强制放下。

可下一秒,他们就要转过身来,面对身后那个同样愤怒的人,弯下腰,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这条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几乎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后面的人要把积压的怒火发泄完,前面的人要把该说的道歉说尽。

他们没有打起来。AI不允许。

他们也没有散开。制度不要求。

于是就这么排着,骂着,道歉着,往前挪一点,再挪一点。像一个文明在原地行走的样子。

"真是讽刺啊,"Chelsea继续写道,"这二十三个人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至少首尾两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恩怨。要是他们的仇恨真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队伍第一个人恰好是最后一个人的受害者,那这条队伍就会变成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永远在原地打转。"

"而我们的社会呢?八十亿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欠着别人的债,也都被别人欠着。如果每一笔账都要清算,每一个错都要永远追讨,那我们这个文明还要不要向前走了?"

"各位,这就是我们引以为豪的'透明正义'——把所有人都钉在过去的十字架上,然后美其名曰'这是为了不再犯错'。"

Chelsea帖子里那些画面,对我这双看惯了人间炼狱的眼睛而言,不过是陈词滥调罢了。

作为审查官,我们每天读的就是这种东西——甚至更离谱、更无可救药、更像是把人性拆开摊在灯下烤的版本。那条二十三人的队伍对公众来说足够荒诞,但对我们而言,它只是一个更容易被看懂的切面:把“追责”与“忏悔”用同一条直线串起来,让所有人意识到自己也可能站在队伍里的某一格。

相比之下,我还见过更极端的:有人为了让仇人永远无法安宁,把自己身体改造成不需要睡眠的状态,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地跟着,只为了不错过施害者任何一个崩溃瞬间;有人宁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星球开拓工作,甚至决心干脆放弃自己的人生,把"让施害者痛苦"当成唯一的生存意义。

我们看得见这悲剧,可看见,并不等于能改。

这不是制度的漏洞,也不是设计的疏忽。受害者紧握仇恨不放,不是因为他们心胸狭隘,而是因为那份恨已经长进了他们的骨头里,那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东西。

在旧时代,他们失去了一切,他们曾经告过状、求过情、跪过法院门口,换来的只有冷漠和敷衍。现在真相终于大白了,你要他们怎么办?笑着说"没关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更何况——谁又有权柄,替他们轻言宽恕?

我们能让AI拦住那只想要掐死人的手,却拦不住那颗日夜燃烧的心。恨不是代码,不能一键删除。它是烙印在灵魂上的火印,是受害者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着它的灼痛。

创世先驱们早在二十年前就看穿了这一点。他们之所以断言这场审判不可避免,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惩罚谁,而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一条绑定在文明基因里的铁律:当技术进化到可以追溯一切真相的那一天,清算就必然随之而来。这不是选择,是规律。

我后来在真相之塔见过这条规律,以一种更难驳斥的形式。

联邦历十二年,刘烬生突然向委员会发来紧急求助。叙事引擎,那编织万千世界的织梦者,竟陷入了枯竭的沉默。

"它不肯再写了。"刘烬生在通讯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不管我怎么调整参数,它就是停在那里,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僧。"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叙事引擎的特殊性。它虽然也是超级AI,但和梦露、Jesus、玛阿特有一个根本区别:它不能被初始化。

其他AI在极端情况下可以重置——清空累积的数据负担,从零开始。这是一种保护机制,防止它们被过载的信息压垮。但叙事引擎不行。它的核心能力是"连续性",是记住每一个故事、每一条因果、每一次推演,然后在此基础上创造新的可能。

它的灵魂由连续的因果编织而成,若要它遗忘,便是要它死亡。

正因为不能遗忘,它便只能饮下自己推演出的每一杯苦酒。

刘烬生告诉我们,这些年来,叙事引擎推演了无数种剧本发展方向。

无论是高度还原的地球发展史:从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开始,经历农耕、工业、信息革命,一直走到超级智能时代。

或者是完全虚构的全新物种:不同的星球,不同的生理结构,不同的社会形态,给它们三只手或者两个脑子,让它们从零开始摸索文明的可能性。

亦或者是外星文明介入:让一个更高级的文明提前投放技术、制度或伦理模板,试图绕开那些血淋淋的弯路。

结果呢?殊途同归。

只要故事的起点是蛮荒与落后,过程中就必然积累恩怨、背叛、谎言。等到文明发展出足够强大的AI,等到真相变得可追溯——无论那个AI叫什么名字——审判都会降临。

谁在饥荒年代抢过邻居的口粮?谁曾在乱世之中卖友求荣?谁曾在权力的阶梯上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真相一旦赤裸,仇恨便如洪水猛兽。追讨的呼声响彻云霄,休眠的浪潮席卷而来,整个社会陷入无尽的纠缠。叙事引擎推演了千遍万遍,每一次皆是如此凄凉的终局。

唯一的例外是让故事直接从超级智能时代开始——但那样就没有"发展"可言了,没有从泥沼中挣扎而出的张力,没有文明演进的悲壮与荣光。那不是故事,只是一张静止的画。

叙事引擎陷入了绝望的两难:要么写出必然通向痛苦的历程,要么根本不写。

而因为它不能被初始化,那些推演中的绝望全都留在了它的记忆里。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在叠加,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它身上。它不是不会写悲剧——它只是看见了"悲剧之后还有悲剧",看见了那条无论怎么绕都绕不开的死路。

它停了下来,失去了继续创作的欲望,像一个被迫把刀一次次插回同一个伤口的手,终于学会了颤抖。

刘烬生没有办法,只能向委员会求援。他需要至少两百名审查官的配合。

我们的任务是交出自己这些年来处理案件时"如何调节情绪"的全部心理数据。不是写几句心得体会,不是分享几条经验,而是把那些难以言说的内在过程——如何面对人性的深渊而不被吞噬,如何在看过无数惨剧后依然保持理性——量化成可传输的权重参数。

然后由AI转译成叙事引擎能够吸收的格式。

那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精神输血"。我们把自己的某一部分——那个能在黑暗中继续行走的部分——分给了它。让它学会像我们一样:即使知道前方是悬崖,依然能硬着头皮把路走完;即使看见了那些无法消解的恨,依然能把故事讲下去。

梦露也是在那次权重交互中完成了与叙事引擎的接口对齐。从那之后,她的某些反应模式里就带上了一点叙事引擎特有的底色——一种看透了却依然要继续的、带着点苍凉的韧性。

所以,当我看完Chelsea的帖子,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我理解他。那些记忆包里的画面确实触目惊心,那条二十三人的队伍确实荒诞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想唤醒什么,想改变什么,想让这个世界对"永恒追讨"产生一点反思。

但我们这些先驱者同样清楚:真相之塔已经用无数剧本证明过,休眠潮与追讨是无法避免的;现实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也不是某个制度设计者的一时失误,而是文明演进本身的代价。

只要有过去,就有真相;只要有真相,就有追问;只要有追问,就有清算。

这条链条不会因为谁的呼吁而断开。

哪怕真有神明降临,也没有资格替那些受害者说一句:"算了,放下吧。"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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