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六
2803的小姐又續了一個月。
女人間秘而不宣的張力,不用一句話,該對上的總會對上。妳覺得和那位小姐,就是這樣。不認識她,但妳聞得到,某種勁已經較上了。
有錢客人很多,偏她根本不叫人想到錢。任什麼都隨手一拿一放的做派。
妳很少判斷不出來是嫉妒還是羨慕。看著她上電梯的背影,門關之後,妳的眼前浮現出大學宿舍的窗,永遠氤氳著濕氣。
那時候,妳還是大意了。也許是故意的,一股自暴自棄的頹靡。
超市的巧克力,連鎖服裝店的上衣,若無其事地拿出來,太沒意思了。妳拿起室友的信用卡,一下午夢遊般刷了一大堆並不喜歡的鞋包之類,再堂而皇之拿回宿舍擺著。
沒緣由的,妳忽然不想藏。
似乎是知道這位富養的天真室友,會因為尷尬而斟酌許久才來問妳。而妳哭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於是寬容反過來安慰妳。分毫不差地轉賬回去,就什麼也沒發生過。
妳們繼續住了下面的幾年,日日相對,妳毫不羞愧,無知無覺。
或許妳太清楚這偷竊的癖,治的是妳的心,而不是物質上的匱乏——於是無須自卑。心裡的黑,是種高級的顏色,妳甚至有了些自滿。
小時候某天,妳偷偷在父母房間的窗簾上,剪出一個一公分的口子。因訂做窗簾時,父母沒給妳的房間也做這一層輕紗,只有外面那層。
妳總不好好吃飯,在嘴裡翻來覆去,硬是細嚼慢嚥一個多小時。最終母親失去耐心,劃線最後的餘量,快快一口吞完。妳於是假裝嚥下去了,又回房間後偷偷吐出來,包在紙裡,藏進衣櫃。
這都只是些多麼無傷大雅的反抗。反抗誰,誰也沒虧著妳。
畢業後想起那個室友,妳卻先升起微妙的惡意。就像那2803的小姐。
妳閒來無事,調過她的入住單。看那個名字,也不像真名。
一個人住一間大的,住了又續,續了又續,像在等誰,又像誰都不等。早晨她下來,從不化妝,頭髮鬆鬆挽著。晚上回來,身上是別的味道,又淌著些放浪。妳站在櫃檯後,把她的日子,在心裡過了一遍。
妳想,要是能看看她的房間就好了。 但妳又從來不會真的上去,妳連她那層樓的按鈕都不會去按。
想看的其實是別的。但妳不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