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自殺留守系列三:李翊雲的短篇集《生在星期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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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雲的這本《Wednesday's Child》是出版於2023年的短篇小說集,書名出自其中的一個短篇。今年李翊雲出版了她的非虛構作品《自然萬物只是生長》,記錄她6年之內連失兩子的心路歷程。在書評《李翊雲與「自然萬物只是生長」》中的引文可以看到,2017年李翊雲的大兒子Vincent撞火車自殺,在寫過長篇小說《理性停止時》來悼念大兒子後,李翊雲於2023年出版了這本短篇小說集。
這本書的最後一頁沒有編頁碼,是「鳴謝」,其中的最後一句是:「Dapeng and James: Thank you for being here with me.」現在讀來特別難過,因為李翊雲在鳴謝的最後一句感謝丈夫大鵬和小兒子James陪在她的身邊,誰想,2023年出的書,2024年小兒子James竟也選擇跟哥哥同樣的方式自殺離世。
我們都是通過「事後諸葛」的方式來回看這「鳴謝」裡的最後一句話,可是,在書出版的時候誰知道呢?
書封底的介紹中說李翊雲這本短篇小說選是長達十年的創作結晶,我覺得很是感慨。都說我們人生中有幾個十年呢?其實,這本書給予我們的是另一個記錄時間的方式。
《Wednesday's Child》成為了書名。這個故事也是寫一個出生在星期三的孩子的死去。我們每年幾乎都要慶祝一次自己的生日,因為同月同日每年只有一次,可是,很少有人去每週過生日,說,我是生在星期四的,我每個星期四都會慶祝。然而,孩子的出生和死去不一樣,這一點,李翊雲在這篇小故事裡寫了,在《自然萬物只是生長》中也寫了。父母只會在新生兒的出生和孩子的死去之後用星期來計量時間。孩子已經40週大了,然後數著數著就不再數了,因為孩子已經可以用幾歲幾歲來算了,長大了。李翊雲經歷失去兩個兒子,也從數星期數開始,因為我們的生命還在以每一個星期七天的形式輪迴著。這個故事裡的Rosalie,看著火車站穿梭的火車,想起失去的孩子,彷彿就是李翊雲自己——
The train to Brussels arrived. All waiting has an end point, Rosalie thought, and instantly her other self said, All waiting? Surely some waiting will always remain that: waiting.
...
Oh, you unbending soul. Life is held together by imprecise words and inexact thoughts. What's the point of picking at every single statement persistently until the seam comes undone? 12在這個故事的結尾,Rosalie的母親對於Rosalie孩子Marcie的自殺給出了這樣的回答——「I call it karma」。這,跟李翊雲自述她母親對大兒子Vincent的死給出的回答如出一轍。她母親說,Vincent的死就是因為你對我不好。所以,在能夠虛構的短篇小說裡,李翊雲才寫到「Mothers rarely murder their own children. More often they are vandals, writing out messages in ink both visible and invisible, which can never be entirely erased.」我覺得她對於母親的領悟是準確的,沒有比她說的準確。接下來,Rosalie自己的母親就說她活該失去自己的孩子了。故事的最後一句是這樣的,或許真的只有這句話,讓李翊雲有些許安慰:
It was a sad thing that Rosalie's mother, who had loved her, had loved only with cruelty, but at least Rosalie could take solace in the fact that her love for Marcie had been kinder, and that she had never demanded that Marcie repay her, with love or with kindness.另一個讓我難以忘懷的故事叫「alone」,短短的篇幅裡的起承轉合竟然一下子寫出來了人間百態一樣。
「我」是個「自殺留守者」,但同時,也是個「自殺參與者」。小時候在中國,跟另外5個小女孩相約翹課划船一起去自殺。作為唯一一個從湖里活著回來的女孩,多數人知道她的「自殺留守者」身分,也同時因為她是唯一一個幸存者而對她有點敬而遠之。可是,幾乎沒有人知道,六個小女孩逃課划船的秘密。在這個倖存者的記憶裡,船是不小心翻的,女孩兒們都不會游泳,她只是抓住了漂浮的槳,並且沒有拉最後一個沈下去的年齡最小的女孩。
故事慢慢展開到「我」的記憶最深處,好像是在跟人比,如果說你背後背著故事,那我背上也背著更駭人聽聞的故事呢!
很多故事因為自殺有相似性,因為死亡更是緊緊相連。現在,李翊雲突然捅破了一層難解的窗戶紙——
People would have shaken their heads in pity had one young girl decided to kill herself, but when six girls took a journey like that together people felt threatened and rejected by a bond they could not understand. 不知是什麼讓李翊雲對我們這個存在有這樣敏銳的感知。對於自殺者,或許很多自殺留守者也經歷過這樣的感受,覺得自己被拒絕了,自己對逝者的愛被狠狠拒之門外,逝者寧可選擇死亡。沒有人能夠明白吧。
Oh, what fun to relive the years of the young and the undefeated.
Or to retrace the lives of the old and the accomplished. 似乎在盤算死亡的自殺者從來未曾想過要在年老的時刻兒孫繞膝,給他們講故事,回憶自己曾經的崢嶸歲月呢?眼下,他們還有更緊要的事情要做。自殺是太堅決地解決了一個臨時的問題麼?我不太同意了。萬一真的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呢?
每一個自殺留守者都試圖鑽進逝者的腦海中,想要問一個為什麼,想要知道原因。
或許,原因就在那些「years of the young and the undefeated」裡?
True grief, beginning with disbelief and often ending elsewhere, was never too late. ——李翊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