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讀】淡水與金色水岸書房

10 月 17 日

從前往返淡水大多搭乘捷運。紅色的淡水線是僅次於木柵線，很早就通車的捷運路線。幼時每隔幾週和媽媽去探望搬到淡水的外婆，那時淡水還是台北縣的一個鎮，公車轉捷運再轉公車，一路搖搖晃晃，看窗外，看招牌，雖說都是台北，卻好像要前往的完全是遠方。好在這段路線是高架，不至於只有漆黑一片，也好在孩子的時間大抵是富裕的，沒有因為路途而感到浪費，景物快速從眼前入畫再出畫，過了，也就過了。

確實那裡幾乎是島的最北，傍河臨海，也曾有輝煌的貿易史，沿著淡水河系及支流，前後繁榮了三峽、大溪、新莊、艋舺、大稻埕，還有舊稱滬尾的淡水。每淤積一點，航線就退後一點，被命運拋棄或揀選，興盛或衰頹，如今回看都是一瞬。其實現在站在淡水河邊，小小的漁船繫在岸邊，航行於八里、漁人碼頭的渡輪不停歇地往返，僅憑肉眼，仍然覺得河面寬闊，難以想像河底的淤積有多嚴重，讓它再也不堪乘載往日的貿易榮光，而舊時的河道究竟又是什麼樣子？

淡水渡輪不是第一次搭了，但以前搭船多為玩樂，真正作為交通工具來使用是不曾有的。看上下船的人，似乎也是遊客的成分居多，不像部分地區較高比例是需渡船跨海才能上班上學。

近幾次的情況於我有些不同，主要是幾年前搬了家。捷運站是有的，但位置比較偏，跟著捷運路線到淡水不僅得兜好大一圈，還有繞路的嫌疑。這就不免讓人想另闢新徑，比如先往八里方向，再去到淡水，省去繞道台北的時間。八里和淡水一河之隔，若是開車自然方便，舊有關渡大橋，新有淡江大橋，不開車的話也不礙事，坐渡輪單程台幣40元，船程不及十分鐘就到了。幾次實踐下來，最大的感觸是讓我對「船」這個東西，或說這個字詞，首次產生不同於以往的「生活感」。

總說台灣是四面環海的小島，也是地形最豐富的小島，現代教育卻不怎麼重視「上山下海」，多數人終其一生只在佔比不大的平地活動，至多海邊玩玩沙踏踏浪，山上景區住一宿，知識和尊重都貧乏。在有限的土地上，人與人爭地，也與水爭地。或填平渠道，填海造陸，或將自然氾濫的河川截彎取直，美其名為治水患，其實只是轉移水患，甚至加重水患。於是堤防愈蓋愈高，人們離水愈來愈遠。即使在所謂河濱公園、河濱自行車道，多半也只能遠眺。不親土、不親水，也不親山海的我輩幾代人，就這麼養成下去了。

這次去淡水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朋友的書店。到了一定年紀，除了同事，不容易再結交新朋友。我算幸運，還有因文字結緣的朋友。有些沒機會見面，有些不定期相聚。在這個著重速度和強感官刺激的短影音時代，還喜歡讀紙本書、寫文章的朋友，大抵性格裡都有些浪漫的成分，在內心一隅持守一股近乎純真的恬靜。若還有勇氣開書店，可算浪漫得過分了。

金色水岸書房位在淡水文化園區殼牌倉庫內，我去的那天陰雨，園區幾乎無人，走進才想起多年前曾經來過，還帶孩子拍了照。過去這裡是英國人的洋行倉庫，專司煤油買賣，園內原有三座油槽，並設鐵軌，能向外連接當時的淡水線鐵路。二戰時倉庫被日本人徵收，後又遭美軍轟炸，廠區盡是易燃物，據說燒了三天三夜才停歇。現如今我們能看到的，只是少部分沒被焚毀的遺跡了。

園區建築外觀以磚造為主，金色水岸書房位於最裡面的一間，也最靠近河岸。站在店門口的木棧道，就能看到夕陽、河水和灘地裡的蟹。踏入店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繪本和青少年讀物。每間獨立書店都有自己的調性，反映在書籍的挑選上，在有限的空間裡進什麼書，什麼書不進。當媽媽之後，除了自己喜歡的書，每逛書店都會留意有沒有適合孩子的，後來慢慢的也成了一個指標。看重閱讀的習慣養成，看重孩子那雙和我們看出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眼睛，花心思篩選出同樣理解孩子，也幫助孩子更理解自己和他者的讀物。每每遇到這樣的書店，內心都是感動且珍惜。

去書店的不只我一人，還有同樣寫作的朋友。閒聊家常，更新近況。大家年齡、經歷各異，共通點是都在工作之餘撿起零碎的時間敲打鍵盤，日復一日。好多年過去，其實可以感受到大家起初的熱情都有些許消退，可能過於忙碌，可能迷茫，找到別的興趣，又或者只是倦怠，以致寫得懶散。但坐在那，突然就有了一股新的氣息，彷彿一種美好的盼望，告訴你，無論什麼事，都為時不晚，什麼時候都是最好的時候。放下自己過往十幾二十年的所學與專業，從頭學著經營一間書店，不再只是隨意拿起一本書，沉浸文字於腦內激盪的共振，不再只是不用計算成本的享受紙本書平滑於指尖的滿足，甚至學著煮咖啡，學著用奶泡拉出漂亮的花，陳設一盞光線合宜的燈飾，排列書籍像導師接手一班新學生入座適切的位置。

很難，很不容易，賠本的準備時刻放在心裡，但誰又能說怎樣算是失敗呢？

一切都剛剛開始，彷彿新生的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