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娜的眼睛（下）

有人从身后拍了我一下，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储物柜前面。

拍我的人是隔壁寝室的同学，她打量着我的脸，问我，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我对她笑了笑，说没事，刚才走神了。我一会儿准备去上课了。

她看着我发笑，说你今天早上又没去上课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听孟巧巧说的。早上的统计课，孟巧巧来了以后告诉我们，说“千翊晨今天早上又没起来”

我笑了笑，说是啊，我现在起来了，一会儿准备去上会计课。

她问我，你上的也是中国老师的会计课吗？

我说不是，我上的是塞林娜的课。

第二学期已经快结束了，但我还是每周都坐在她的课上。

塞林娜的课在514教室。现在时间还早，我趁教室里没人，抢占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塞林娜的课，我一向都坐在最前面，离她最近的位置。

10点45分，塞林娜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让我们拿出讲义，开始在白板上讲课。

这学期我们学的是管理会计(Managerial Accounting)，包含成本核算、预算等内容。这些账不是对外披露的，而是企业内部为了方便管理和控制而做的工作。在制造业企业中，有三大成本要素：直接材料(Direct Material)，直接人工(Direct Labor)，以及制造费用(Manufacturing Overhead)。制造成本的分摊有多种方法，不同的方法有不同的计算公式。

随着课程的深入，要想拿到好成绩越来越难。虽然我每次上课前都会提前看中文教材预习，但是各种公式还是让我有些眼花缭乱。前两次月考，我考得不太好。万一后面的考试还是这样，我这门课可能连B都拿不到了。

我们学校的会计专业是有成绩门槛的，要想出国以后学会计，需要初级会计的两门课成绩都在B以上。

上学期的财务会计，我已经拿到一个B了。要想这门管理会计也拿B，我必须要更认真谨慎一些。只看中文教材已经不够了，于是我开始看英文教材。每次课前先看中文教材预习，课后写完塞林娜留的作业习题，再看一遍英文教材加深理解，最后再整理笔记。

就这么学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其实英文教材也没有多么晦涩难懂，看完之后就对那些公式和摊销方法理解更深了。为了避免自己刚理解转头又忘记，我尽量把笔记整理得详细一些，这样复习的时候就能回忆起来了。

靠着这种360度无死角的学习方法，第三次月考的时候，我终于考了96分。

从这节课开始，我们学习预算的内容。预算比成本会计的摊销简单多了，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公式需要记。塞林娜一边讲，一边向我们提问。我偶尔也忍不住作答，答对了之后，她会对我点头，然后很满意地说一句：Exactly.

以前上课的时候，都是我在向她提问题，现在，我也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了。

下课之后，我叫住塞林娜，问她今天下午有没有空？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她说下午三点有空，可以去找她。

走出教学楼，已经是中午了。我在教学楼旁边的食堂吃了饭。其实我很少在这儿吃饭，我们一般下课后，都是回宿舍楼旁边的食堂吃饭的，吃完就可以直接回寝室。

但是今天，我下午还要去找塞林娜，所以我就没有回寝室去。

吃完饭出来，中午的阳光正好，我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糖菊花味的绿茶喝。我很喜欢这个味道，有菊花茶的韵味，又有蜂蜜绿茶的口感，微苦又带甜，在口腔里交织成清新的口感。

我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在校园里随意散步，等待着三点的到来。初夏午后的清风拂过，我脑海中忽然又响起塞林娜清爽的声线。

三点整，我走进办公室。塞林娜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朝我微笑。

其实我并没有很多问题要问她，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她聊聊天。问题问完之后，我就和她聊起了别的。我对她说，我出国之后想要学会计专业。这个专业要求初级会计的两门课都在B以上。所以我这学期一定要拿到B。

塞林娜说，你上次月考不是考得很好吗，我记得你好像考了……96分？

我说对，但是不知道下次考试会怎么样，我有点紧张。

塞林娜笑了笑，安慰我，说不用太紧张，你在我的课上是一个优秀的学生。

办公室里很安静，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一两个外教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桌前。这个办公室里的许多外教都给我上过课，但我只来拜访过塞林娜一个人。

塞林娜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冰激凌吃，她说她每天下午这个时间都会吃冰激凌。我看了看，她盒子里的是巧克力冰激凌，就问她，你喜欢吃巧克力味的吗？

她抿了一小勺在嘴里，然后看了我一眼，说别妄想了，我一点都不会分给你的。

塞林娜也跟我聊起了她自己的事，她说她原本这学期只教一门管理会计，但是因为上学期有一些学生财务会计挂科了，这学期需要重修，所以她还要给那些重修的学生上课。

她看着我，似乎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上周不是也去了我的重修课吗？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又没有挂科。

我说，我有个朋友在重修，她有些地方不懂，我是去帮助她的。

塞林娜问那人是谁？我说，她叫Alex，是我的室友。

塞林娜想了想，说哦，她啊，我知道。她上周旷课了，当着我的面。

塞林娜似乎对Alex印象不是很好，说有一次上课前，她有事来晚了几分钟，正上楼的时候，就迎面碰上Alex下楼。Alex明明看到她了，但是直接就下楼去了，之后那一整节课都没出现。

我讪笑了几声，说可能她以为你有事，不来上课了。

塞林娜说，我是老师，如果我有事，会提前发邮件告知学生的。她明明都看到我了，还旷课。

我正不知该说什么，塞林娜转过头，看着我，说还有，你以后最好不要随便地去上重修课。因为你并没有注册重修课。等你出国以后，你就会知道，对于有些老师来说，你没注册却去上课，是很粗鲁的行为。如果你下次要去上重修，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对她说知道了，那明天的重修，我可以去吗？听说重修课也快考试了，Alex说，需要我帮她讲题。

塞林娜似乎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说，好吧，就这一次。

我发现在办公室里，塞林娜并不总是笑着的。虽然她在课上，总是面带笑容，但是私下和我聊天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情绪。她也不是永远温柔，耐心的样子，也会露出沮丧，郁闷，失落的表情。

她的英语也不总是完美无缺的。偶尔在讲课的时候，她也会口误，会把comprise说成compromise，然后醒悟过来，说一句抱歉，然后像是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一般，露出羞愧的表情，说“英语其实也不是我的母语”，然后会跟我们分享一些她在学英语过程中的故事。离开教室之前，她会回头再和我们说一句，“记得写作业，还有好好练习你们的英语哦！”

从塞林娜的办公室离开后，我去了图书室，继续学习会计。上次的月考，我确实考得很好。在很多人都只能考六七十分，甚至不及格的时候，我考了一个96分。在知道我的成绩时，很多人都惊了。在大家的印象里，只有每学期GPA4.0的学霸才能考得这么高。

甚至连隔壁班的“学霸”都拿着难题过来请教我。我刚在图书室坐下，一班的学霸女生就拿着书过来找我，指了指上面的题。

我看了一眼，发现是统计课的题，我完全不会。

我说，对不起，我不会。我只是会计学得好而已，统计学得很烂。学霸很失望地走了，说哦，原来你是偏科。

我确实是偏科，我只在塞林娜的课上认真。我没想做学霸，没想过每学期GPA都拿4.0，我只是想在她的课上表现好而已。

初级会计的两门课，我真的努力过了，我也收获回报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为自己选择专业，也是第一次如此笃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努力，为什么一定要拿到B。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未来会怎样改变我的人生，我只知道，当时的我，把所有的努力都放在了那双眼睛教会我的事情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塞林娜。那是我20岁那年，真正投入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