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自戀總比自卑好？也許我們都在同一條害怕的路上

我一直覺得，人活到某個階段後，回頭看自己的性格，很像是突然學會辨識某些以前沒有名字的東西。那些東西其實一直存在，只是以前沒有勇氣正面看它們。比如說「自卑」——我花了很多年才承認，原來它在我生命裡佔了那麼大的篇幅。

小時候的我是個怕被看見的人。J 是我當時最要好的鄰居，也是一起放學後玩到晚餐時間的小伙伴。有一天，他拿著一張班上同學畫的簽字筆作品來給我看，臉上帶著那種小孩式的驕傲。圖上是一條細節繁複的中國龍，鱗片、曲線、神態，每一筆都讓我震住。我當場只覺得胸口沉下去：原來同齡的人可以畫成這樣？

美術課一直是我的死穴。我總是悄悄用手臂遮著畫紙，不讓同學瞄見我畫的東西；也從不敢走去看別人的作品，因為那意味著我無法拒絕對方回過頭來看我的。那張龍像是一記悶棍敲在心上。我沒說什麼，但不安像被點燃的火種一樣，一直燒到很後面的人生。

類似的震撼，國中、高中又各來了一次。三張畫，像三顆釘子，把「你不如別人」這句話默默釘在我心裡。

渾渾噩噩長大後，知道了這叫自卑。但在那之前，它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像影子一樣，走到哪裡都跟到哪裡。

之後，人生的磨難讓我決定下功夫好好認識自己，包括認識自己的自卑。我在圖書館看到吳淡如的暢銷書《自戀總比自卑好》，覺得也許可以從裡面找到一點方向。素知她的文筆好，沒想到書看完後，仍然不懂為什麼自戀總比自卑好。這就讓我更自卑了。

說不懂，也不盡然。或許是因為我那時已在練習克里希那穆提的「毫無揀擇的覺知」。那是和「自戀總比自卑好」這種二分法截然不同的思想架構。如同硬要把方塊塞進圓洞裏，怎麼放都很卡。

二分法把「自卑—自信」放在一條光譜線上，每個人都在那條線上的某個位置。依照一般價值觀，左邊是「不好」、右邊是「好」。於是我們花很多力氣往右挪，希望自己能更堅強、更積極、更亮眼。

聽起來很合理，但我的經驗說的是另一種版本。

我學過吉他。有一種基本和弦叫閉鎖和弦，需要用左手食指同時按住所有琴弦。我手指短，怎麼按都按不好，練到手指發麻也沒用。自卑如我者，想跟吳淡如一樣藉由個人努力往自戀/自信邁進，結果不必然有成，如同我想把吉他學好一般。有時不光只是能力問題而已，環境、甚至機緣等也都起到部份作用。那種「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的挫敗，反而強化了我的自卑感。

克氏的「毫無揀擇的覺知」已讓我的內心不再按照「好/不好」這樣的邏輯在運作了。

四十歲前後，我已踏上「認識自己」這條路幾年了，卻卡在瓶頸裡。於是我換個方式：去旅行，一個人背著背包走過三十多個國家。回國後，每當有人講他們的旅遊經歷，我心裡會自動浮現：「這還好吧，我的更精彩。」

那種心態很難形容：像是自信，又像是虛張聲勢。像是要贏，又像是怕輸。

後來我才看懂，那不是自信，是自卑換了一件外套。我越害怕自己不夠好，就越希望別人相信我「很可以」，就越會把自己微微撐起來，好像那樣比較安全。說穿了，就是「我怕輸」的另一個版本。當我在左邊縮小，那叫自卑；當我在右邊膨脹，那叫自戀/自信。但兩者都在比較，都在尋找某種可以讓自己好過一點的位置。

原來「自卑」和「自戀/自信」不是光譜兩端，而像是同一種東西的兩種形狀。如果不自卑，就不需要特地表現出自信的樣子，不需要立牌標示：此地無銀三百兩。

看清自戀是為了掩飾自卑，讓我看見自己所編織出的謊言。

我的生命裡還有好多條這樣的光譜線：事業成功／失敗、家庭和樂／混亂、健康／虛弱、自在／焦慮……每一條都像要求我往「好」的那一端靠。每一個要求都讓內在那個不安的影子更暗沉。力氣有限，一生能在多少條光譜線上往右移？更令人駭然的是，每一條光譜線都暗藏一個謊言，我的人生究竟還編織了多少其它謊言？

承認自己在不斷地說謊，讓我更自卑了。同時，這個完全卸下心防的「承認」也讓我謙卑，願意把自己擺放在卑下的位置，願意從頭開始。開始把心房打開、把耳朵張開、把眼睛睜開，重新檢視自己的一切。停止對抗。

我不再努力讓自己變得更自信、更靠右，而是先弄清楚自己現在站在哪裡。不是急著把「不夠好」推開，而是試著看看這個「不夠好」到底長什麼樣子。

我練習不急著改變自己，不急著安慰自己。當自卑浮起來時，我只做一件事：看著它，不給評價。當自戀冒出頭時，我也只是安靜地看到它的樣子，不急著壓下去，也不急著合理化。

看得越清楚，它就越難繼續演下去。像是抓包了自己的心虛，小劇場就不好意思再演得太用力。

如果要替那個因為太多事覺得自己不夠好、常常在心裡瑟縮的小孩取名字，也許我會叫他「威爾森」——就是《浩劫重生》裡湯姆．漢克斯漂流時一直陪著他的那顆排球。威爾森不會說話，但一直存在。

我不會要求威爾森堅強，也不會叫他別自卑。我不會告訴他「你其實很好」或「你是最棒的」。我只會告訴威爾森：「我看見你了。」

每回有人陪伴我、理解我，總讓我覺得很窩心。如果陪伴我、理解我的人正好是我自己，那就更窩心了。

時代變了，AI 出現了，我又問了同一個問題：為什麼吳淡如認為自戀總比自卑好？

AI說：吳淡如主張的「自戀總比自卑好」，是一種務實的人生哲學。她所指的「自戀」，更接近於自信和自我價值肯定。與其讓負面的自我否定（自卑）阻礙你的人生，不如選擇一種積極的自我肯定（自信與自愛），讓自己更有力量去生活、去實踐目標。

不知道她現在是否仍持相同的看法，但這次我至少比以前多懂了一些。

我不再急著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也許沒那麼亮眼、沒那麼成熟，但讓我覺得真實一些、自在一些。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曾在哪些時刻希望別人覺得我很厲害？
　　●  我最希望誰看見我？為什麼是他／她？
　　●  那個時刻，我真正想被看見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