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九十五章:第五個人的步子與被量盡的先鋒
「還沒走。」
席琳的聲音平淡無奇,手中的皮囊螢石依舊被皮革外罩壓得只剩一道微弱的細隙,貼著地面斜斜射出。
那線慘白的光芒僅僅照亮了身前五步之內的範圍。光暈邊緣,深灰色的裸露基岩在黑暗中沉寂地延展著,既沒有再出現先前那種讓人腳踝酸痛欲裂的陡峭下切,也沒有鋪上乾燥鬆散的碎石。
石頭依然是石頭。
身後的四個人貼著岩壁站立著。剛才那一場在傾斜滑面上持續倒換重心的下蹭,幾乎抽乾了每個人體內最後一絲熱氣。加隆靠在身後的石面上,胸膛沉重地起伏著;巴里雙手護著腰側的兩隻水袋,脊背僵直;梅薇絲垂著雙手,十指在袖管深處緩慢地屈伸,試圖驅散指尖那種麻木的死硬;艾爾文則將短劍鞘尖抵在靴邊,右腿緊繃如鐵,左臂依舊被粗布死死封在胸腹之間。
席琳深深吸了一口微涼乾燥的空氣。
刺客沒有轉頭看身後的同伴,她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光線照不到的那片黑暗,準備邁出探查下一個五步的步子。
她抬起了右腳。
靴底順利地離開了地面。
然而,就在她的右腳向前送出半步、身體重心自然向前推移的瞬間,負責支撐整個身軀的左腿突兀地下沉了一下。
沒有抽筋。
沒有劇烈的刺痛。
甚至沒有骨節的脆響。
那僅僅是一種極其純粹、毫無預兆的軟陷——左腳靴底明明踩在平整的岩石上,但腳踝與膝關節的筋肉在承接重力的那一剎那,卻像是被抽空了骨架一樣,根本無法把體重咬死在地面上。
席琳的反應極快。刺客在身體即將向右側傾倒的剎那,強行收住了前送的右腳,靴尖重重在身前點了一下,整個人迅速退回了半步,背脊撞在身側的岩壁上。
石面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席琳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額前被冷汗浸濕的銀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眸。
停頓了兩息之後,席琳再次吸氣,調整了一下肩膀的平衡,重新抬起了右腳。
她又試了一次。
右靴向前探出。
左腿承重。
然而,同樣的情形再次發生了。她的左腳掌剛一把分量吃下去,整條小腿便微不可察地向下沉了半寸,連帶著右側的落點都偏離了方向,靴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擦出一記短促的「沙」聲。
兩次。
完全一模一樣的下沉。
艾爾文站在她斜後方不到兩步的地方,黑眸在微光中一直看著她那條微顫的左小腿。
年輕人沒有拔出短劍,只是反握著劍柄,將包裹著生鐵包箍的木鞘向前平平遞出了半尺,鞘身精準地停在了席琳的手肘下方。
席琳的手臂順勢靠在木鞘上,借著那一記微弱的硬支撐,穩住了再次發軟的身體。
刺客的呼吸極其急促,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伴隨著喉嚨深處乾涸的雜音。大顆大滴的冷汗順著她的下頜砸在石面上,瞬間被乾燥的石灰吸得一乾二淨。
艾爾文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聲音低沉沙啞:
「妳走不動了。」
這不是詢問,而是一句平靜的陳述。
席琳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嘴唇邊緣被她咬出了一道發白的深痕。她靠在身側冰涼的山壁上,感受著左腳踝深處那種如同融化般散去的力氣,沉默了許久。
終於,刺客緩緩吐出了一口灼熱的氣息,低沉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腳踩不實了。」
五個字,輕得幾乎要被周圍死寂的黑暗吞噬。
但這五個字落在後方三個人的耳朵裡,卻比剛才加隆短鎚砸在岩壁上的悶響還要沉重。
她沒有哪裡突然斷裂。
她沒有受傷流血。
甚至沒有像艾爾文那樣遭遇急性痙攣。
她只是被用完了。
加隆背靠著山壁,雙手拄著那柄隨身短鎚,粗糙的獨眼死死盯著席琳那條無力微晃的腿。老工匠抹了一把臉上的石灰,聲音粗糲得像是兩塊鐵片在對銼:
「又是妳先踩。」
席琳靠著岩石,沒有回答。
加隆看著她靴邊那幾道細微的摩擦痕跡,喉嚨滾動了一下,補了一句:
「一路都是。」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把整支隊伍在過去漫長絕壁上的全部記憶狠狠撕扯了出來。
在懸崖斷口前,是她第一個繫著短繩下探石褶;
在垂直絕壁上,是她收起單臂模擬艾爾文的狀態去試探橫移;
在傾斜碎石坡上,是她走出試探的四步;
在剛才那段任何人都可能滾下去的光滑陡坡前,也是她懸著靴底,吐出那句「不踩,光就白白滅了」,第一個滑向未知的深處。
她是刺客,她是隊伍裡動作最輕、身手最敏捷的人。正因如此,整支隊伍在每一次面對生死的邊緣時,所有的壓力和未知,都被無聲無息地推到了她的腳下。
她用自己的雙腳,把一處處看著像路、踩著像深淵的石頭,替所有人量了一遍。
而現在,這副軀體終於被這條沒有盡頭的深淵,徹底量到了底。
巴里沿著岩壁向前挪了半步。
瘦高的鍊金術士半蹲了下來,伸手探向席琳的腳踝。他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皮靴靴筒,在席琳的兩側踝骨上輕輕按壓了一下。
他的指腹剛往下陷了一分,席琳整條小腿的肌肉便本能地劇烈收縮,整個人向後縮了半寸。
巴里的手指停在半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兩邊腳踝都腫了。」巴里低聲道。
鍊金術士收回了手,神色凝重得如同一塊鉛石:
「現在還能站。」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加隆和艾爾文:
「再踩空一次,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站。」
知道的就說知道,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巴里沒有去猜測骨頭有沒有裂開,也沒有給出任何虛假的安慰。他給出的只有最殘酷的眼前事實——席琳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一次未知的失足。只要她的靴底再在黑暗中滑脫半寸,這根支撐整支隊伍走過懸崖的支柱,就會當場折斷。
四周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皮囊螢石的那一線窄光靜靜地照在腳下的一小片石地上。光線很亮,但照不亮五步之外的世界。
加隆攥緊了手裡的短鎚,粗聲喘著氣:
「不能總讓一個娘們在前面拿命給老子探路。」
話說得很重,但老工匠眼底的光卻無比灰暗。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個問題的後半截——
席琳不能踩,誰去踩?
五個人的狀態攤在這片巴掌大的光斑邊緣,寒磣得令人窒息。
加隆體格最魁梧、體重最沉。在這種前路完全未知的裸岩上,他每邁出一步產生的下壓衝擊力都是席琳的兩倍以上。如果前方再度出現暗坡或者脆石,他龐大的身軀一旦失速下滑,連剛才短鎚橫壓剎車的奇蹟都不可能上演第二次。
梅薇絲體力早已枯竭。精靈學者光是站直身體都需要調動全身的意志,她的神經反應與爆發力,根本不足以應對突如其來的踩空。
巴里身上帶著全隊僅存的兩隻水袋。他是唯一的醫藥處理者與鍊金術士,他的雙手必須用來辨識試劑、照料傷勢,他是全隊最不能去盲區涉險的人。
席琳退了下來。
剩下的四個人裡,竟然沒有一個人具備成為前鋒的條件。
就在這令人發瘋的僵局中,一直單手反握著短劍的艾爾文,動了。
年輕人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右腳,向前邁出了半步。
「嗒。」
他靴底落地的聲音極沉。短劍木鞘的生鐵包箍在地面上一頓,穩穩地扎進了身側岩壁與地面交接的一道石槽裡。
艾爾文站在了席琳剛剛退下來的位置上。
「艾爾文!」巴里立刻急促地喊了一聲。
鍊金術士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團,語氣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斥責:
「你的右腿剛才在碎石坡上軟過兩次!」
艾爾文迎著巴里的視線,臉色在螢石微光下冷峻如削,聲音沙啞:
「我知道。」
巴里上前一步,指著他被長布死死綁在胸腹之間的左臂:
「你的左手也不能用!」
艾爾文依然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我知道。」
年輕人握緊了短劍的劍柄,反手將鞘尖在身前的石面上輕輕點了點。生鐵包箍撞擊深灰基岩,發出一聲清脆、孤獨而又沉穩的鈍響。
隨後,艾爾文吐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呼吸一窒的話:
「所以我只走五步。」
五步。
不是「我來帶大家走下去」。
不是「交給我,前面有路」。
更不是「我比席琳更能扛」。
他沒有資格取代席琳,也沒有人能在這種地形上取代一個經驗豐富的先鋒。他只是用最平靜的語調,提出了一個冷酷而務實的方案——席琳的身體已經被量盡了,而他,可以用他這具殘破的身軀,替她去付下一個五步的代價。
走得過,五步之後再做決定;
走不過,後方的席琳還能站著。
這就是艾爾文的無職邏輯。
加隆靠在身後的岩壁上,粗糙的獨眼死死盯著艾爾文那條隱隱發僵的右腿,又看了看他右手中緊握的短劍木鞘。
老工匠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去夸讚年輕人的勇敢,在深淵絕境裡,無謀的勇敢是最廉價的送死。工匠只是從自己的專業視角,冰冷地剖析著風險:
「你一個人不行。」
加隆將短鎚別回腰間,扯下了左肩上盤著的那捆短繩:
「你只有一隻手能用。真踩空了,你連摸石縫的手都沒有。」
「我不跳崖。」艾爾文回答得極簡。
「老子知道你不想跳。」
加隆把手中的短繩抖開了一截。他沒有把繩子往艾爾文的腰上綁,也沒有去打任何繩圈。在之前的險境裡,這支隊伍已經用血與教訓徹底鎖死了規則——短繩已經磨損起毛,它承受不了人體的動態衝擊,任何把人體和繩索綁死在一起的做法,都是自尋死路。
加隆將繩索拉直,讓粗糙的麻繩貼著艾爾文右側的腰胯與大腿外側滑過。
工匠自己退後半步,站在剛才席琳確認過最平穩的裸岩上,雙腳分開,重心下沉,雙手穩穩握住了繩索的後端。
他沒有把繩索拉死,只是保持著一種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繃緊感。
艾爾文回過頭,看著加隆手中的繩子。
加隆抬起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迎上艾爾文的目光,沉聲道:
「我不拉你。」
艾爾文靜靜地聽著。
加隆粗糙的大手在繩身上緊了緊,吐出了一句最扎實的話:
「我只告訴你,哪邊是回來的方向。」
繩子依然不是生命線。
它依然只是一條方向線。
艾爾文握著短劍,右側腰胯貼著這根微繃的麻繩。只要繩子突然鬆垮,就說明他的身子正在向外側懸空傾斜;只要繩子猛然勒緊,就說明他靠山體太近,鞘尖的支撐角度已經變形。後方的加隆不會在他墜落時救他的命,但老工匠會用這根繩子的張力,在黑暗中替他錨定身後的坐標。
席琳慢慢退了半步。
刺客的雙腳極其小心地挪到了艾爾文原本站立的石槽裡,後背緊緊靠住山壁。她從腰間解下了那隻只留一線光縫的皮囊螢石,握在自己的左手裡。
艾爾文邁出了半步。
兩個人在狹窄的石面上交錯而過。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沒有指揮權移交的莊嚴宣布。
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
席琳在兩人肩頭相錯的瞬間,嘴唇微動,吐出了一句低不可聞的叮囑:
「別踩我沒踩過的地方太快。」
艾爾文目光平視前方,簡短回應:
「知道。」
位置換了。
站在最前端、直面未知黑暗的人,不再是那個一直以身試險的銀髮刺客。
艾爾文站在了整支隊伍的最前方。
刺客手中的螢石光束從艾爾文身後斜斜投射過來,將年輕人略顯單薄卻筆直的背影拉長,印在前方冰冷乾燥的深灰基岩上。
光芒依舊被壓得很低,僅僅照亮了前方五步之內的岩面。
四周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般的死寂。
巴里屏住了呼吸;梅薇絲雙手攏在袖中,眼皮一瞬不瞬;加隆雙臂沉穩如鐵,掌心的粗皮死死感受著短繩傳來的微弱張力;席琳靠在石壁上,螢石的光圈在她的手心裡紋絲不動。
艾爾文動了。
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金屬鐵鏽味的微涼空氣。
他的右手反握著短劍,手臂前探,將包裹著生鐵包箍的木鞘尖端向前送出了一尺。
「嗒。」
一聲清脆的微響。
鞘尖點在了第一步的岩面上。木鞘傳回手掌的感覺冷硬而扎實,底下的基岩沒有任何晃動或中空的虛浮感。
隨後,艾爾文的右腿邁了出去。
靴底落地。
第一步。
鞋底的硬皮壓緊石面,沒有打滑。
艾爾文停頓了一息,確認右腳踩實。
左腿隨後跟進,受傷的左半身借著鞘尖在側前方的支撐,極其平穩地完成了重心的過渡。
加隆手中的短繩微弱地顫動了一下,張力平穩。
第二步。
鞘尖向前挪動半尺,再次扎進岩面上的一道微小糙紋中。
艾爾文右腳跟上。
靴底與岩石摩擦,發出一聲沉悶的「哧」聲。
依然沒有打滑。
基岩依舊致密,坡度保持著剛才那種勉強可以站立的平緩。
艾爾文停了下來,調勻了一次呼吸。
然而,當他準備邁出第三步的時候,身體的代價不可避免地開始上涌。
那條在碎石坡上就已經脫力發軟的右腿,在連續兩次將全副體重壓上去之後,膝關節深處再次傳來一陣陣虛浮的酸脹。右大腿的肌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顫抖起來,腳跟在落地時微微晃動了半寸。
身後的巴里瞳孔驟然一縮,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身側的水袋上。
但巴里沒有喊出聲。
艾爾文在右腿顫抖的剎那,右手手腕猛力下壓,短劍鞘尖死死卡進了石面的一處微凹中。生鐵包箍與硬石激烈咬合,硬生生阻斷了他身體向右側傾斜的晃動。
艾爾文站在原地,額頭上的青筋跳動著。他沒有逞強邁出第四步,而是將額頭微微低垂,靜靜地等了三息的時間,直到膝蓋深處那股針扎般的發虛感被體內最後的韌勁強壓下去。
隨後,第四步。
鞘尖前移。
右腳踏落。
靴底穩穩地陷進了一處天然形成的平緩窪石裡。
艾爾文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最後一步。
第五步。
鞘尖點地,右靴向前跨出最後半步,雙腳徹底併攏在了一起。
靴底踩實。
身形站穩。
艾爾文停住了。
他已經走完了席琳剛才用螢石探明、用目光確認過的「五步」範圍。
此時此刻,艾爾文整個人站在了光線與黑暗交接的最邊緣。身後,是席琳手中那一小圈慘白微弱的光斑;而身前不足半尺的地方,便是螢石徹底無法照亮的濃稠黑暗。
深淵裡沒有風聲。
沒有怪物的咆哮。
沒有水流的滴答。
更沒有任何人工開鑿的階梯或出口。
四周依然只有那片深沉得令人窒息的深灰色硬岩,安靜而冰冷地橫亙在虛無中。
後方,握著短繩的加隆粗重地喘了一口氣,獨眼望著艾爾文挺拔卻微晃的背影,沉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怎麼樣?」
艾爾文背對著眾人,右手反握短劍,鞘尖抵在自己的靴前。
年輕人感受著腳下岩石傳來的硬度,平靜地給出了回答:
「能站。」
簡單的兩個字,證明這五步沒有把這支殘破的隊伍帶進崩塌的死地。
席琳靠在後方的岩壁上,手中的螢石微微抬高了一寸,光線貼著艾爾文的膝蓋射向更前方:
「再前面?」
艾爾文站在光芒的邊緣。
他抬起了右手。
未出鞘的短劍在黑暗中慢慢向前伸展,那截包裹著生鐵包箍的木鞘尖端,穿透了微弱的光斑,伸進了前方那片完全看不清任何輪廓的深黑之中。
鞘尖懸在半空中。
只要向下點上一寸,他就能知道前方是懸崖、是平地、還是另一段陡坡。
然而,艾爾文沒有點下去。
他的手腕停在了冰冷的空氣裡。
因為這一次,他答應同伴的、他這副殘破軀體所能承擔的代價,只有五步。跨過這五步之外的任何一次試探,都意味著他在沒有把握的前提下,把整支隊伍推向新的未知。
艾爾文在那片黑暗前停頓了兩息。
隨後,年輕人緩緩收回了手臂,將短劍木鞘重新垂回身側,鞘尖穩穩抵在靴邊的石地上。
艾爾文轉過半邊臉龐,黑眸在身後的螢石餘光下沉靜如深潭。
他迎著席琳審視的目光,在空曠的石地上,平靜地吐出了最後三個字:
「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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