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潮濕氣味把人帶回舊岸邊
有些記憶是靠氣味而來的。畫面可以模糊,時間可以錯亂,人物的臉甚至都會慢慢淡掉,但氣味很奇怪,它像一條捷徑,不經解釋及同意,只要輕輕飄過來,人就已經被帶回去了。
對我來說,那種氣味是潮濕的海風味。
這不是指旅遊廣告那種乾淨、透明、帶點浪漫的海邊氣味,也不是指陽光底下鹹鹹亮亮的度假印象。我記得的海風是偏冷的,帶一點泥土、鐵鏽、濕石、舊船和水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它不漂亮,甚至有點灰,有點舊,有點說不清的荒涼。但正正是這種不夠乾淨的氣味,最容易一下把我拉回某些很深的場景。
有時候是在黃昏經過海旁,風突然大一點,空氣裡有一種從水面吹上來的濕意;有時候是在某個安靜的地方,聞到一種帶鹹、帶冷、又像被放置太久的空氣味道。那一瞬間,人未必立刻想到甚麼具體事件,卻會先有一種身體上的反應:心忽然靜了,步伐慢了,像意識還未跟上,記憶已經先打開了門。
然後旅程就開始了。
我會先回到一條靠近水邊的路。天色不是全黑或白天,準確來說,是那種快要收口的藍灰色。遠處有燈,但燈很弱,只是一些零散的光點,像提醒你城市其實還在,只是暫時退遠了一點。岸邊不熱鬧,沒有甚麼人,空氣裡帶著潮濕的靜。附近可能有船,可能有石壆,可能有被風吹過的雜草,也可能有一些荒廢得差不多的東西留在原地,像從來沒有人真正把它們收拾乾淨。
再往前走,氣味會把我帶到更深的地方。這種「深」是情緒上的更舊,不是地理上更遠的意思。那裡有一種很難說明的感覺:人明明站在現在,心裡卻像踩進另一層時間。你知道眼前這片水是此刻的水,但氣味令它同時也變成很多年前的水。風一吹過來,連時間感都變得潮濕,好像過去從未真正乾透,一直伏在某個角落,只等一個相似的味道把它重新喚醒。
我想,氣味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不像語言那麼整齊。語言總想把事情說清楚:哪一年、哪一天、發生了甚麼、誰在場、你當時怎樣想。但氣味不做這些。它不分析,也不整理,它只是直接把你推回某種整體狀態。你不是「想到」那個場景,而是整個人重新進入那個場景。空氣、濕度、光線、沉默、距離感,全部一起回來。
這也是為甚麼有些地方你以為自己已經離開很久,但它們並沒有真正離開,只是安靜地藏在某種味道裡。平日你不會特別記得,可是一旦聞到,那些原本不出聲的東西就會整批浮上來。你才發現,原來記憶不只存在腦裡,也存在鼻腔裡,存在皮膚碰到空氣那一下,存在身體對世界的舊反應裡。
有時我會覺得,人真正懷念的未必是一個地方本身,更可能是那個地方曾經給過自己的感受。海風之所以能成為我的記憶入口,也許是因為那種潮濕、冷靜、略帶荒涼的氣味,曾經很誠實地接住某些我說不出口的情緒。它不像人,不能安慰你;也不像語言,不能替你解釋甚麼。但它在場。它讓你感到,世界雖然很大,很冷,很遠,卻仍然有一些東西可以容納你的沉默。
所以這趟從氣味而來的旅程,表面上是回到某個岸邊,實際上是回到某種自己。那個自己可能比現在更年輕,也可能更混亂、更安靜、更不知道如何理解世界。但當同樣的海風再次吹來,我會知道,那個人並沒有消失。他只是暫時被生活蓋住。而氣味就像一把不講道理的鑰匙,又把他重新打開。
如果要我形容這段旅程的起點,它往往只是一陣很淡的潮濕氣味;但如果要我形容它的終點,我會說那是一種被時間悄悄帶回去的感覺。你原本只是經過一條路,聞到一陣風,卻忽然走回自己生命裡的一段舊水域。
上述,我沒有刻意回想,但氣味替我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