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车记
两个月之前我还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决心学开车,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马斯克早日研究出自动驾驶,这样我就可以开开心心向大家展示,未曾经历学车之苦,我也可以驾驶我的车。
没想到马斯克和川普上了同一条贼船,我才意识到依赖这个不靠谱的男人多少有点不靠谱,毕竟他在依赖这个头号不靠谱的男人。但我依然对开车这件事本身心存畏惧,并没有立即把学开车这件事提上日程。我从小骑自行车长大,家里也没有车。几十年的人生里甚至都没有摸过方向盘,坐在驾驶位。我已经对公共交通出行形成了习惯和依赖,而我更害怕交通事故——哪怕不是一个人,是一只袋鼠兔子bin chicken,如果死于我车轮之下,我该如何自处。
转变起于蹭朋友的车观赏了一个美丽小镇,有花园式的餐厅,有艺术馆式的古着店,和声名大噪的甜品铺。但囿于朋友的行程所限,无法停留太久。我心痒痒想要再来,但没有车实在无法抵达。如果我可以开车的话——那我可到达的距离便可以大大拓展延伸——相当于我可看到的世界和我的自由将会大大延伸。
这点迅速说服了我,并坚定了我想要学车的信念。看来我放荡不羁最难抵抗的还是自由,那句诗怎么说的,(包括袋鼠兔子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在教练的选择上,鉴于我害怕第二语言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我选择找中文教练——这可谓是一场不愉快之旅的开端。
鉴于华人男教练气味态度歧视的差口碑,我优先选择女教练。而和我相似想法的人何其之多,口碑好的女教练竟然惊人地难约。苦苦等了两周,终于约到了第一位女教练A。她的车干净整洁,人也干净整洁,虽然普通话讲得一般(母语是粤语),但尚可以沟通。我为自己找到一位好教练满心欢喜之时,因为我在路口忘记停车检查对面来车,她以假意好奇却咄咄逼人的口吻问我:
“你为什么不停车?你是不怕死吗?”
“不是教练,刚学,太多事情要注意……”
“你是不怕死哦?”
“……“
”我要确定你是真的不怕死哦“
"……"
这样怕死与不怕死的哲学讨论经历了几个来回,让我的大脑开始处于一种不知如何应答的死机状态,我无论如何回答都是不会是正确的。而这样的讨论对学习驾驶有什么帮助吗?我不知道。
前面说过,A教练穿得整洁大方,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岁上下。她和我说自己已经是要退休的年纪,让我感觉非常吃惊。我说她完全不像,她非常开心,然后补充了一句”真会说话,这么会说话的我一定好好教“。
所以不会说话的就不必好好教了?什么是会说话,是会说别人不会相信但是愿意听的假话吗?况且我最害怕”会说话“这个词,因为长久以来我都是不会说话读空气的那种人。中学时,老师让我读提升情商心理学相关书籍,因为我”不会说话“,”总说大实话“,”过于实在“。我当时太小,以至于没有体会到这个提议中的恶劣。如今这个词在我说出真实想法时被用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上下都感觉不适。
A教练多少有点路怒症,骂其他车的时候脏话非常顺溜。当然这种话粗口比起我爸的恶劣程度是相差甚远,但就像是棉花里的针,会给人一种不经意的刺痛(对不起钱钟书老师,偷了你的比喻)。但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太忙了,没有足够休息的人,无法有时间和精神闲暇来调节情绪。A教练和我说她每日早出晚归,一天四五个学生,每人两小时,半年只休息了五天,没有周末,忙到流鼻血的程度。她笑自己人为财死。
鉴于A教练时间实在难约,我找到了B教练,也是女性。她的车也是一样的整洁,安全带甚至还有护肩套,增加舒适度。B教练北京人,中文流利,所以沟通没有障碍。但是我找女教练很大程度是为了避免性别歧视,但B教练一脚稳稳踩在我的雷点上——男孩子敢开学得比较快, 女孩子不敢开,比男孩子学得慢。好像方向盘属性是gay,看男性就额外高兴。开车在我看来不受限于体力,只局限于技术。我不明白为何女性谨慎会成为劣势,真正的劣势大概在于家庭里有车的大多是父亲,他们会带儿子出去开车,而女儿很多都得不到这样的观察和参与的机会。加之B教练在解释B档的作用时也出了差错(她说这是为了加速用的),且对我为何一直开不了直线而束手无策,我上了一节课遂作罢。
B教练的丈夫C也是一位教练,曾是一位有二十多年经验的公交车司机,教驾驶也有十几年。他本人在信息沟通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和善,ego很小(会发各种鞠躬拱手的表情包),打包票说我0基础完全没问题,包管耐心。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和他联络,而直到上第一节课我才知道二人是夫妻关系。
C教练明显比B教练专业得多,也经验丰富得多,各种意义上的经验。他有很多开车的诀窍,对车的了解也很深入。但同时也在对付各类学生的过程中摸索到了如何偷懒经验。C教练手机不离手,大概是为了联系业务,招新的学生。毕竟在车里正在学习的学生容易应付,新学生才能带来新的财源。而对于我这样的开车新手来说,很怕他一个不留神我就要和对面撞个满怀了。而他偷懒也有诀窍,他随身携带一本教材,每次用手机的时候都会用教材把手机的侧面挡住,这样在开车的学生就不容易看见他在干什么。一开始我还好奇,都已经这么熟稔的教练,为什么还需要不时查看教材,后来发现这老狐狸,还挺有一套。
当然,作为男性教练,C教练没让我的刻板印象失望,他的车有一股莫名的令人不快的体味——这似乎在男性的座驾里算不得什么意外。他也在几次课之后露出了狐狸尾巴——女孩子学车就是没有男孩子快呢?怎么着,性别歧视这一块虽然会迟到,但是不会缺席。
A教练多少还没有修炼到C教练的功夫。A教练还有简短的午饭时间,学生和学生之间留一点空隙去洗手间。而C不是,他常年无休,从早到晚排满了学生,学生和学生之间没有gap time,上一个下车,下一个上车。他整日坐在车里,三餐都在车里解决。至于上厕所,让学生开车到公共厕所门口,联系kerbside parking,然后等他去方便,这时间也算在课程里。我理解人需要休息,而无法休息的人便会想方设法插进一些休息的时间,而在上课的时候看手机大概就是这样的原因。
当然也不仅仅是休息,各种work admin和life admin也需要在上课的间隙完成,比如排课,协调时间,发展业务,接送孩子等等。很显然C教练的高效引出了我的怨怼,因为我在按小时付费,而他对我的attention没有达到我期待的标准。
C教练虽然已经在澳洲生活超过三十年,但是底子还是一种中式教育。简而言之,是如果事物无法以上升的态势发展,他就会失望懊恼,继而discourage问你为何还未做好。但我大概属于螺旋上升式的人,中间有退步的时候。C教练就立刻像是我曾经的父母老师那样——这是我来到澳洲最想逃离的东西——说,要在哪里停车,怎么这么简单的东西还没记住?你学车成了马拉松了。
怎么这么简单的东西还没记住?这么基础的步骤还没学会?练习这么多次怎么还没有长进?这种陌生又熟悉的中式教育话语体系,让我仿佛置身于某种陈旧的创伤之中。我咬着嘴唇想要把嘴唇咬破以实现一种自我责备,那个时候我觉得惩罚自己,才能让自己莫名感觉痛快。
中式教育的是以恐惧和自我厌恶来让人产生动力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多少为经受过那些的自己感到抱歉呢。
我想再练习一阵之后,我总可以自己开车去那个小镇。把车端端正正地停进停车位,在花园餐厅吃完饭,慢悠悠逛完那家像艺术馆一样的古着店,再去买一份久违的柠檬挞。回家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可以稳稳倒出车位,做一个漂亮的三点掉头,再沿着来时的路开回悉尼。
学开车本来就是一件普通的事:控制方向盘,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忘了哪一步就再练一次。我本是为了获得更大的自由而开车,那原初的动力,不是愧疚懊恼和更深的自我厌恶。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离开那些声音,却发现它们偶尔还会搭上别人的车,绕一大圈重新出现在我耳边。但好在,有了能买车的积蓄,方向盘最后还是在我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