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後人生|煮到埋嚟就食
1
愛珍走進病房的時候,是在我化療的第五天下午。前四天,我只覺得昏昏欲睡,偶爾感到頭痛和反胃,還未琢磨到傳說中的恐怖滋味。對於患病這件事,我都尚覺得不真實。對於化療這個動作,我還覺得很新奇。我不跟病房裡的人聊天,除非他們問起我什麼。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沉浸在,這個人生前所未有的情節帶來的激盪下的木然。
愛珍和她的丈夫、兒子一前兩後地走了進來。她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剛換好床鋪的病床上,盤起一條腿,就像把自己扔進了自己家的沙發。她和當時初來乍到的我很不一樣,我來到的那天在病床邊坐了很久,仍然疑心是誤診,或者只是做夢,醒來我就可以回到香港而不是在這陌生的北方城市。但直到護士進來在我的手臂上植入了中心靜脈導管,才明白除了這張床以外我沒有別的選擇,終於換上病號服躺下了。
後來我發現,愛珍確實對做病人這件事經驗十足。她是甫一確診就被遣入病房裡來的,所以沒有任何準備。這間醫院血液科住院部一位難求,剛好碰上有個空床位是很罕見的事。大多數病患都要等上三五天,才能住進病房。她埋怨著醫院不給她任何準備的時間,也不肯放她回家拿個人物品,即使她家就住在幾公里外。她開始和丈夫、兒子交代,要他們回家取東西,把她的棉襪帶來,病房裡冷;把她的拖鞋、浴巾帶來,她的浴巾放在豆豆的浴巾下面⋯⋯你知道豆豆的浴巾放在哪個抽屜嗎?她問兒子。兒子搖了搖頭。她擺擺手說,你回到家我們再視頻說吧,現在說多了你也記不住。丈夫和兒子都沒有異議,他們兩神情惶然。
護士來了。家屬都出去,留一個陪護的。護士說。她把打印出的名字紙條,插進床頭牆上的病患名牌裡。愛珍姓刁。這是一個北方很常見的姓氏,對我來說很陌生,這個姓氏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質,像這個人一樣。愛珍問:護士,我能不要家裡人陪護嗎?我請護工。護士說,不可以,叫你愛人陪。
嘿呦,愛珍回答說,你可別折磨他了,老頭子年齡大了,身體可不好了。兒子還要照顧孫女,我自己一個能行。護士答,不可以,第一週必須有家人陪護,化療有可能出現各種突發情況。愛珍對兒子說,那你回去吧,到家打視頻給我。
第二天愛珍開始了化療。年長者通常不會用像我一樣的強化療方案,她和病房裡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病友一樣,選擇了進實驗組打化療針+吃靶向藥的弱化療方式。見護士推車過來,拿起針筒排氣,愛珍自然地撩起上衣下擺:打肚皮上是吧?護士開玩笑說:您真有經驗哪。她說,我兩年前得過腎癌,拿掉了一個腎。護士不再說話了。
熟識之後,愛珍告訴我們,她是因為最近特別容易疲憊所以才來醫院。後面的事就跟大家都差不多了,抽血化驗,骨穿確診。她說:我們家住五樓,沒電梯,我天天爬樓梯,帶孩子,提著菜,以前都沒事,我說最近怎麼這麼不得勁兒?爬兩層樓就要停下來休息一下。我得過腎癌,但發現得早,很快就治好了,沒什麼影響,你看我這樣。她指了指自己的身軀。她是個身形高大的女人,姿態中有種蒸騰的巍峨。
愛珍覺得二度患癌發生得莫名其妙,她詢問我們是怎麼發現自己得病的,這是血液科病房來新病患後的固定環節,交換各自的故事,分析一番,猜測著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導致疾病的發生,然後互相寬慰,既來之則安之。最開始住進來的兩個晚上,我總是因為一點小事泫然欲泣,也確實哭了幾回,後來發現這裡不見任何人哭,可能他們來之前已經在家把眼淚流乾,又或者來到這裡就如找到歸屬,恐慌無助退去,見到病友們都是差不多的景況,治療已有條不紊地展開,頓覺在這個世界裡,做病人也不是件特別委屈的事情。
愛珍說,也不能怎麼辦,治唄。
2
護士來提醒愛珍吃第二餐的靶向藥,愛珍很驚訝,說:我已經全吃了,你早上給我的那些。護士大驚,我不是叫你有兩個十點才吃嗎?愛珍說,我忘了,就全吃了。怎麼辦哪?護士說,我也不知道,從沒見過化療藥還吃錯了的,我去幫你問問大夫。護士走後,愛珍和我們面面相覷,過一會又毫不在意地繼續講起了她的故事。
「二零二三年我體檢查出來腎癌,誰也不告訴,就家人知道。好在發現得早,做手術,拿掉一個腎,沒多久就恢復好了。我有個好姐妹兒,打小就認識,幾個月沒跟我聯絡,我也沒找她。到秋天,我才接到她電話,她問,我們能見個面嗎?於是就約在頤和園見面。到了頤和園,坐下聊了聊,她說沒聯絡我是因為她生病了,外陰癌。她一直以為是婦科病,到處找醫生都沒看好,結果變了癌症。怕我擔心所以沒說,治好了才告訴我。我也告訴她我的事,還沒說完我倆就在那兒抱頭痛哭。頤和園的湖邊很多人來來往往,看著我倆。不管,就抱在一起哭。」愛珍眼睛泛紅,大家沉默不語。我想像著秋日波光瀲灩裡痛哭的人,這是個柳暗花明慰藉人心的故事,她本可以一次又一次溫情地講述,然後別人會說,都過去了,現在很好。如果癌症沒有再次降臨的話。命運之手的反覆無常令人感到惡寒。
剛開始早晨第一包化療藥的輸液,我就噁心不已。攝入排出的液體量相差太遠,用上了利尿劑,之後立刻在病床和廁所間往返不斷,終於在一陣頭暈目眩中,我彎腰在馬桶邊劇烈嘔吐起來。以往生理上極度難受的時刻,總有些意想不到的東西會從潛意識飛進腦海,有時是一支廣告歌不知所謂地盤旋,比如香港Donki冷凍蟹櫃的「買啦~螃蟹」,有時是對某個噪音極度敏感,比如病房裡儲物櫥門關閉的吱呀一聲,我總覺得早在哪裡聽過,於是頭痛閉著眼時仍提起心,等著鄰床家屬再次把它弄出聲響,好讓我更接近記起那個聲音本源的邊界。嘔吐進行中,The Bucket List裡Edward Cole的台詞忽然清晰地浮現:我現在開始羨慕那些心臟病突發而去世的人了。他掙扎著扶著水洗手池站起來,對著鏡子自語。濕透的頭髮和臉。
等意識恢復過來,轉過身,整個病房的陪護家屬都站在我身後。從他們的臉上神情可以推測出我的樣子糟糕程度。在家人攙扶下走回床邊,愛珍坐得筆直,看著我問:吐出來了,好受些了?我點點頭。我想我回到了人間。你臉煞白,愛珍說,快躺下。
愛珍叫她的丈夫回家了。睡不慣陪護的充氣床墊,他的腰疼得厲害,晚上睡覺時,他在翻身中不自覺發出痛苦的呻吟。護士問,你接下來誰陪護?愛珍說,我大姐,她下午就到。她繼續補充:不過您有什麼事都得要跟我說了,我大姐是聾啞人。
3
瘦小的大姐在兩歲時發高燒喪失了聽力。愛珍跟她比手語,交代要做的事情。我們驚異於愛珍手語的熟練,她說,姐弟幾人中只有她會,是因為從小她和大姐一起上學,一起回家,幫她把欺負她的同學罵回去。大姐讀完六年小學,沒再讀下去。長大了,和一個同樣失聰的男人結了婚。愛珍說:我媽走前把房子留給了大姐,我們姐弟幾個都沒意見。你們別看他倆殘疾,他們現在過得很好,有個兒子能聽見,頭腦特聰明,賺很多錢。
大姐開始幹活,病房裡的其他人都看著她。她根本不在意這種凝視,因為她專注。她專注於任何她正看著、摸著的東西。她站在窗邊準備燒開水,試圖擰開五升裝飲用水的瓶蓋,但怎麼都無法成功,因為瓶口有一層塑料紙封口,她似乎不知。看著她用盡全力和那瓶蓋纏鬥,於心不忍,兩個家屬都想衝上去幫她,愛珍卻說,別幫她,讓她自己來,她做事喜歡用蠻力,又不動腦筋,說了也不聽,你們幫了她,下次她還是不懂。兩個家屬只好不動。大姐背對著我們,我擔心愛珍的話太刺耳,但又忽然意識到,大姐是唯一聽不到這話的人。我們繼續在背後看著她,她終於琢磨出箇中玄機,打開瓶蓋,滿心歡喜地向愛珍展示,愛珍無聲地向她豎起大拇指。整個病房都松了口氣。
到了晚上,家屬們都要去走廊裡,給睡覺的充氣床墊充氣。愛珍請我的家人帶大姐同去,但去了很久都未回來,愛珍拖著輸液管站在床邊往病房門外看。哎,她肯定學不會,愛珍自言自語道。愛珍一直擔憂地站在那裡,直至大姐拖著充足氣的床墊回來,微笑不斷地向我們彎曲拇指。愛珍說,她在跟你們說謝謝。大姐又突然指著愛珍的手啊啊大叫起來,原來因為站立太久,她的輸液管嚴重回血。大家想叫護士,愛珍卻擺擺手:沒事,我本來就容易這樣。她這才躺下,任由觸目驚心的一段幾十釐米長的血紅色輸液管掛在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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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強化療終於結束,不再需要輸液到凌晨,也不再感到強烈的反胃,只是整天虛弱無力地躺臥,睡去或醒來。夢裡的自我也漸漸有了患病的知覺,場景由以前生活的地方變成了醫院,有時在夢中跟人解釋著我生病這件事,還會因為在夢裡忘記了戴口罩而警鈴大作。有次從晦暗濕滯的眠夢中睜開眼,看到愛珍在和大姐聊天,我終於想起戴上眼鏡。入院那天,我坐在床邊把耳環項鍊一一除去,也摘掉了眼鏡,然後再也沒戴過。人沉浸在化療的痛苦中,沒有把世界看得清楚的必要,模糊得反而很應景。但看到愛珍和大姐握手言歡,我忽然很想看個仔細,於是悄悄地摸到枕邊的眼鏡,把它戴起。
幾年前我曾經坐在巴士上層,看到過一對夫婦在路邊用手語吵架。二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路人在其間穿梭,在他們手指充滿力度的抓握、甩動、指向之間,激動和憤怒顯而易見,但我竟然覺得姿態無比優美。我絕無美化他人苦難的意思,事實上我也常提醒自己不要對非健全人士投射過分的凝視,但那天從巴士上看到的場面,使我無法移開視線。
愛珍坐在床尾,大姐和她面對著面,坐在床尾旁的椅子上。愛珍用手語說了些什麼,大姐按住胸口,作出驚訝的表情,又比了一串手語回應。愛珍繼續說,大姐不解。愛珍用輸液的那隻手在疊起的棉被上劃了兩個字。大姐看著,點了點頭。然後,又笑著點了點頭。她將身體展開,無聲地笑得前仰後合。我想她們達成了某種共識。愛珍又繼續說下去。
她們在聊些什麼,我完全不懂。但那一刻她們所處的,以手指摩擦的細微聲響拓開的一方空間,在病房裡獨立出來。就像向一座聖龕裡窺探,它的神性是我所不能了解的,而我卻很願意承認,自己的庸常與世俗。
5
隨著化療漸進,每個人的血象都會變低,血小板跌破低值,護士就會要求家屬寸步不離,即使是患者去廁所也要陪伴身旁。但愛珍說什麼也不讓大姐陪她進廁所,總是自己浩浩蕩蕩地推著輸液架走進去,把跟隨她的大姐關在門外,因此不免被護士訓斥了幾次,但她仍舊不改。有次愛珍在廁所裡,剛好主治大夫查房,看到大姐站在門口,質問家屬為何不陪著在裡面等候,大姐著急地比手語解釋,愛珍在裡面大喊回答:是我不想讓她進來,我自己能行。主治醫生說:刁愛珍,我現在需要跟你討論一下你的病情。愛珍大喊:你能等會兒再來嗎?我在上廁所呢。病房裡餘下的人都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對於繁忙的主治醫生,無論是家屬還是病患本人都是懷著卑微的態度,怕錯失與其交流的任何一句或任何一個機會,愛珍卻頗有種將他們呼來喝去的主體性。
我的白細胞終於降到危險值,轉去了層流病房。從那次開始,我一共進行了三次化療,最長的一次住院五十五天。在整層的病房裡兜兜轉轉,遇到了很多的人,但再也沒有遇到像愛珍這樣的病鄰。我想也許是因為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很短暫,我也未曾見到過她衰弱的樣子,於是她成為了一個神蹟般的生命象徵,我確信她一定會康復。這是我想要寫她的原因,我一早就想過,如果要寫關於患癌的事,必須從愛珍寫起。
在醫院裡,和一個病鄰相遇的故事並不會有什麼結尾。尤其是血液科,我在普通病房和層流病房裡無數次搬來搬去,身邊床位的人也一直流轉,有時一個病鄰來到,第二天就又搬走。如果緣分未完,或許會在下一次化療時再見;大多數時候,就不會再見到對方。抗癌是隱忍私密卻又極致暴露的體驗,但歸根結底,它是個體的戰役。我始終暗中觀察著別人暴露的部分,作為對自身所承受痛苦的一種觀照,這令整個歷程,變得沒有那麼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