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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20:受苦需要一個會受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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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裡,傑德從無執一路談到肥皂劇、自我與受苦。表面上是在討論人生如戲,實際上卻是在拆除一個更根本的前提:那個自認正在受苦、正在修行、正在追求解脫的「我」,是否真的存在。安德魯以為自己想要開悟,傑德卻指出,他追求的仍是一個更好的自我版本。當自我本身開始鬆動,受苦、慈悲與無執,也跟著失去原本以為的立足點。

第11章裡,傑德拆完無執之後,跟安德魯談起肥皂劇。他說,未開悟的人就像肥皂劇中的角色,懷抱著自己的關切、希望、夢想、衝突與戲劇性事件。安德魯一開始覺得這個比喻很有趣,直到傑德問,假如他在電視上看一個快要死於腦瘤的角色,這個角色正陷入絕望,但對看電視的人來說,他只是個演員,沒有什麼事真正處於危急關頭,那麼能對他的苦難有多少真誠的同情?安德魯說,但他只是個虛構的角色。傑德沒有回答,只是望向遠方等待。安德魯突然斷然地說,我只是個虛構的角色,我是那個得腦瘤的,你跨進了我的肥皂劇。

讀者讀到這裡,通常會把這段當成一個關於人生如戲的提醒,覺得傑德在說,別把生活看得太認真,保持一點抽離的視角,這樣面對苦難時會輕鬆一些。這個理解不算錯,但停在這裡,會錯過傑德接下來真正要走的方向。

傑德繼續往下問,誰是你的編劇?安德魯先答,在某種程度上,是我自己。傑德追問,那麼那個你說在某種程度上是你的編劇的你,又是誰寫的?安德魯想了一下,說,我的真實自我。傑德說,這兩個詞矛盾,沒有所謂的真實自我,真相與自我是互相排斥的。安德魯問,那我是誰?傑德說,說得好。

這段對話拆掉的,不是某個關於人生的比喻,是自我這個位置本身的真實性。安德魯不只是劇中一個角色,他連去問誰是編劇這件事,問的那個我,也站在劇本裡,找不到一個站在劇本外面、可以回頭來追問這一切的真實主體。

這裡可能會有一個疑慮浮上來,如果自我是虛構的,受苦也跟著失去重量,那是不是代表,眼前一個真實的人正在受苦時,可以無動於衷?傑德在第6章用過另一個比喻,剛好回應這個疑慮。他說,電影院裡的觀眾不會從座位上跳起來拯救電影中的角色,但如果銀幕上出現一顆小行星朝地球撞來,銀幕不會被燒掉,觀眾也不會衝回家跟親愛的人共度最後時光。如果真的這樣做,會被送去精神病院當成妄想症治療。知道電影是虛構的,不妨礙觀眾正常地過完接下來的生活,這跟對電影裡的角色完全無感,是兩件不同的事。同樣地,看穿自我是虛構的,跟對眼前真實發生的事情冷漠,也是兩件不同的事,傑德拆掉的,是受苦這件事跟開悟、跟真相之間的關係,不是要人變得無情。

傑德為什麼要先拆無執,再拆自我,順序不是隨意的。第11章前段,傑德對安德魯說,無執不是解脫的關鍵,是解脫的副產品,先覺醒才有一卡車的無執。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更深的問題,無執針對的是誰?是誰需要練習不執著,又是誰會在執著或不執著之間搖擺?答案永遠是同一個東西,自我。無執說到底,是完善自我這項工程裡的一個項目,把這個自我修整得更圓融、更不容易被外界擾動。無執之所以練不出來,不只是因為因果方向被搞反了,是因為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在同一個工地上動工,工地是自我,從來沒有換過。肥皂劇比喻,正是把這個工地整個搬到檯面上檢查。

安德魯曾經說,開悟,也就是涅槃,比較接近他自己想要的。但傑德接著說,就像大多數求道者一樣,安德魯從來不是真的想要開悟,他追求的是一種人間天堂的幻想,也就是他所謂的涅槃。這句話點出一個比方法錯誤更前面的問題,安德魯不只是用錯方法去追求開悟,他連目標都搞錯了,他以為自己要的是真相,實際上要的是一種美好、安穩、沒有痛苦的狀態,這個狀態的核心,仍然是那個會感到安穩或不安穩的自我,只是換了一個更誘人的名字。

第7章傑德對瑪拉說過類似的話,瑪拉的某次靜心體驗,在開悟的背景下是魔境,但在完善自我的背景下,這個體驗一點問題也沒有,甚至值得追求。同一件事,放進不同的背景框架裡,意義完全不同。這個邏輯,可以直接套用在受苦和慈悲上。在開悟的背景下,受苦無關,慈悲無關,因為這兩者都需要一個會受苦、會施與或接受慈悲的主體,而這個主體是幻相。但在完善自我的背景下,受苦有關,慈悲也有關,因為完善自我這件工程,本來就是在處理這個會受苦、需要慈悲對待的自我,讓它變得更好、更平靜、更不容易被擾動。傑德沒有說完善自我這件事是錯的,他說的是,這件事跟開悟、跟真相,是兩個不同背景下的工程,搞混了背景,才會覺得受苦無關這句話很冷酷。

這也回頭解釋了傑德為什麼反覆問不同的學生,你想要什麼。第1章他問莎拉,你是要畢生致力於追求神秘意識的體驗,還是要覺察你的存在的真相。第7章他問瑪拉同樣的問題。這兩個方向,通向的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如果想要的是成為更好或更快樂的人,完善的對象始終是同一個東西,那個會變好、會變快樂的自我。如果想要的是真相,而真相是無我,這條路走到底,要面對的不是讓自我變得更完善,是讓自我整個消失。一旦看見真相,明白自我是幻相,自然會認為完善這個虛幻的自我沒有意義。

我自己也曾以為,多年來努力做的事是在認識自己,直到做了傑德給莎拉的那個功課「你正在離開什麼,又往什麼事物前進」,才發現自己早已走偏了。安德魯現在的處境,跟那時的我很像,以為自己要的是一個東西,實際上追求的,是另一個聽起來很像或有關、但卻完全不同的東西。

安德魯在這一章反覆問的那些問題,無執、處於世界卻不屬於世界、受苦與慈悲、模仿佛陀,背後其實都藏著同一個沒被說出口的期待,希望找到一套方法,讓現在這個自我活得更平靜、更有智慧、更不容易被執著綁住。這份期待本身,已經把方向定在了完善自我這一邊,而傑德要安德魯看見的,是這整套追求,從起點就已經選錯了工程,完善自我和摧毀自我,是兩個方向相反的工程,一邊往上蓋,一邊往下拆,沒有辦法同時進行。

安德魯說,我是那個得腦瘤的角色,你跨進了我的肥皂劇。這句話說得很用力,帶著一種被冒犯的真實感。但這份真實感本身,正是傑德想讓他看見的東西。一個虛構的角色,可以演得非常投入,投入到忘記自己是在演,連被指出你只是個角色這件事,都會引起真實的不舒服。這份不舒服,不是證明了自我是真的,恰恰相反,它證明了劇本寫得有多細,演員入戲有多深。

如果讀者讀到這裡,也想替安德魯辯護,覺得他說得沒錯,他確實是那個在感受、在生活、在受苦的人,這份反駁本身,也值得停下來看一眼。這個反駁是誰說出來的,誰在堅持自己不只是一個角色,誰需要這個堅持。傑德沒有提供一個可以讓人安心接受的答案,他留下的,是這個問題本身,連著那個問不出答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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