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壘打
「鏘」
一聲脆響,那是碳纖維(或鋁合金),在極其精準的擊球點上,與一顆高速旋轉的球體發生的物理碰撞,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近乎帶著挑釁意味的弧線,它越過二壘手游擊手的頭頂,越過外野手伸長的手套,最後消失在看台之外的虛無裡。
全場溫溫的沸騰,更多的失望,來自主場沒有優勢。
坐在塑膠椅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退冰、杯緣滲出水珠的無糖可樂,氣泡早已不再劇烈,像一場已經結束的內心抗議,我盯著那個正在繞壘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極其狹隘,極其自私,極其缺乏運動家精神。但我不打算為這種狹隘辯解,也不打算為它羞愧。
在這一刻,那顆飛出去的球,一項無關痛養交流賽的體育數據,卻扎心的再度拉低了來自看台上的PH值。
它是一份證詞。關於宇宙偏心的鐵證。過度期待一份知道實力但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奇蹟的矛盾心態,對,奇蹟,它證明了,在這個隨機世界裡,有人被選中飛行,有人得到了那個完美的弧線,有人被敲出全壘打,而我,只是拿著票進場坐在場邊,負責見證他人弧線,把奇蹟當日常的背景板。
他人成功生理排斥
事後想想,關於那種不行的質地。
憤怒嗎?那更像是一種器官層級的不相容。就像肚子痛,像啤酒在深夜裡發酵成不必要的翻騰。當對方隊伍打出全壘打時,我體內有一套情緒感應器瞬間亮起紅燈。
嗶——
嗶——。
偵測到外源性幸福感。啟動防禦系統。
身體誤把花粉當成入侵者,開始分泌過量的組織胺。眼睛刺痛,呼吸微亂,肩膀緊繃。
好討厭,直到我方打者三振或是擊出落入手套中的界外高飛球,太討厭了,誰跟我一樣想衝上場抗議,只是,我只是靜靜地坐著,讓那種微妙的不適在胸腔裡擴散。
我們在平庸裡彼此理解,這是一種溫暖的集體沉降,可是,我看的是一場熱血的棒球賽耶。
我期待的這支全壘打出現卻不是在我這邊。
一道閃電,劈開了平庸的烏雲。它在宣告:「看,雖然你們都在爬行,但我可以飛行。」你支持了錯的隊伍,離飛行還好遠,如果是賦予我的,那叫命運的補償,叫萬無一失的驚喜。但如果是賦予別人的,那就不對了。飛行如果屬於我方隊伍,那叫命運的補償。如果屬於別人,那就不對了。
否定我為了預判這場比賽會移而做的所有沾沾自習的努力。
零和遊戲的幻想
全壘打需要力量、速度、時機,有那一點點該死的運氣。
而這些東西,在我的邏輯裡,都是有限資源,我的世界觀裡,運氣是配額制。如果球場今天釋放出固定量的幸運能量,別對多拿了一支全壘打,那是不是意味著我明日觀賽仍舊是天氣轉晴。
我腦海裡荒謬的宇宙財政部,那裡有一張看不見的資產負債表,成功、掌聲、順利、靈感,全被列為稀缺資源,今天若撥給他一筆弧線紅利,那麼我明天的寫作就必須多付一點摩擦成本。所以今天的打擊沒有開張,要算誰的,我是不是該幸福的喜歡這個平日下半後那口冰涼的啤酒在外野區《聽風的歌》裡面,匡!我在內野,冬天,零糖值啤酒顯得酸澀,欸不是,每場比賽都是獨一無惡,輸球也是,這是一種原始的公平幻想,我並不要求人人平等。我只要求,給我一個好球三振他,噢不是,語無倫次喊錯應援口號,壘包已經清空,被投報的投手已驚險的未再失分(但比賽也落後)是輪到我們這隊打擊,所以我該喊安打啦安打全壘打,噢不,又三振。
如果這世界真的遵守某種分配正義,那麼光芒應該輪流降臨。
而不是在我眼前,偏心地落在別人的肩膀上。我還想著對方打擊手踩過一壘、二壘、三壘。
每踩一步,我心裡的幸運存摺就被扣一筆,還是加一筆,我混亂了。是不是因為球飛起來,是不是因為宇宙把能量撥給他,實力在這之前到底幾萬小時的練習都客氣地躲起來了嗎?
荒謬。
我們試圖把世界上所有的隨機碎片,都焊接成一條跟自己有關的因果鏈。即便那條鏈條看起來荒謬透頂,即便那條鏈條的終點,只是一個縮在椅子上、對著別人的全壘打生悶氣的落伍者。
比賽還在繼續。計分板上的數字跳動著,那是與我無關的進度。我喝乾了最後一口啤酒,感受著氣泡在喉嚨裡引發的微小爆炸。那種刺痛感,竟然讓我感到一點點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