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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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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色之外的世界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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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一隻手插進口袋,摩挲著那隻木螃蟹。想起父親離開那天爬過我腳背的青蟹,鼻尖彷彿又聞到了微鹹的潮氣,整座海洋像要從天際傾瀉而下。

離海岸不遠處,孤零零立著一座木屋,那是我和父親生活的地方。

十歲那年父親告訴我,這是他親手造的房子。雖然我未曾見過他當年揮汗搭建的模樣,但我深信他有這份能耐。他極少主動提起過去,卻總是用雙手與沉默的行動向我印證:他是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的男人。就連「擔當」這個詞,也是我從他身上學來的。後來我才懂得,父親不是用言語向我口述歷史,而是用日常的舉手投足,在我眼前演示出一篇篇無聲的生命篇章。正因如此,他的過往對我而言,始終是一團未解的謎。

這團謎,也包括了構建出我和父親此時此刻的時間與空間。

我常問父親:這片海,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嗎?是屬於我們的嗎?是唯一的嗎?父親總是微笑著吐出「不是」兩個字,接著為我講述什麼是世界,什麼是人類,最後告訴我:我們是多麼渺小。當我日復一日凝望大海時,或許早已懂得何謂渺小。炎夏裡,我平躺在大海懷中,浸潤在海水忽涼忽暖的撫慰裡,我感激海對我的包容,也從中體會到,一個渺小的自己所能擁有的微小快樂。

我所掌握的語言與文字,全部來自父親自幼的啟蒙。我和他的對話,也全然依賴這些他賦予我的詞彙。父親說:「這是人類使用的語言。而人類,指的是兩個以上像你我這樣的個體……你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理解何謂人類,只可惜,現在的你缺少那個環境。」我總是半懂不懂地應一聲:「嗯……」

其他的人類究竟長得什麼模樣?他們也和我一樣熱愛大海嗎?有些夜晚,我會在夢中遇見自海浪深處走出來的神秘身影。他們之中,有些是橙色的,有些是綠色的,更有深邃的藍色人。這些五彩斑斕的人類在夢中的沙灘現身,只要張開雙手朝天際一劃,夜空便多出一道色彩。他們順著光色滑行,在半空中跳著絢麗的舞蹈,逗得我開懷大笑。在夢的結尾,我總是與這些彩色的人類並肩翱翔於海天之間,直到一陣刺目的晨光破窗而入,打在木屋的床板上,將我喚醒,我才在心底依依不捨地向他們道別。

有些早晨,我會興奮地向父親轉述夢裡的人類,父親總會欣慰地笑著說:「人類的心靈是相通的。所以他們會悄悄潛入你的夢境,把繽紛的色彩填進去,帶給你快樂。」

午後,父親常牽著我漫步沙灘,眺望落日;或者放任我四處奔跑,他自己則仰臥在沙上沉睡。有時他整天說的話少得可憐,海灘上大半時候只有我和浪花嬉鬧的聲音。父親雙眼緊閉,彷彿任由整個世界遺棄自己,也任由我體會與自然相處的孤獨。偶爾,他嘴角會漏出幾句語不成句的呢喃:「讓他一個人玩也好……免得我走了,他會不適應。」那時,我只在心底埋下一枚小小的問號:父親真的會離開我嗎?

黃昏時分,父親會教我識字。他從不藉由教學透露自己的過往,我漸漸發覺,他熱衷於教導我詞彙,純粹是為了滿足他渴望描摹、訴說事物的慾望。比方說「咖啡」這兩個字,代表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事物。父親一談起它,眼神便閃爍著光芒:

「咖啡其實是一顆顆豆子,要磨成細粉,再用熱水沖泡。你可以用濾紙過濾咖啡渣,用紙的話,用完即丟,能萃取出純粹的香醇;若用特製的法蘭絨布,反覆沖泡後,咖啡的油脂會滲透進布料的紋理中,煮出來的咖啡會越來越醇厚……至於它的味道,是一種微澀的苦,苦底卻藏著甘美,香氣極其濃郁。」

父親總是竭盡所能,將他記憶中的微小細節還原給我。這些描繪留給我無窮無盡的幻想空間,讓我在繁星閃爍的夜裡輾轉反思,構築出無數等待我去探索的夢。我的童年,就像是一幅幅由夢境與現實交織重疊的油畫。

時間在我十二歲那年,驟然靜止了一瞬。父親只在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離開了海,離開了沙灘,也離開了他的兒子。

那一天,我在木屋裡望著窗外湛藍的海面。天上飄著細碎的太陽雨,海天相接處掛起難得一見的巨大彩虹,一隻小小的螃蟹悄悄橫爬過我的右腳掌。那個名叫阿源的男人,就這麼離開了我。

最初,我以為他只是去捕魚,或是游到了海的深處。但幾個小時過去,我已然確定,他徹底離開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邁開腳步的。我走回屋內,企圖搜尋任何蛛絲馬跡,卻一無所獲。父親是去找那群五顏六色的人類了嗎?他動身前往那個廣闊的人類世界了嗎?

那一夜,我仰望星空,任憑清冷的月光洗滌全身。流星偶爾劃破天際,在漫長的數個小時裡,我腦中只盤旋著同一個念頭:阿源現在在做什麼?

記得就在兩個月前,父親突然對我說:「以後叫我阿源。」 「別再叫我父親了,叫我阿源就好。」他說。

我答應了他,開始直呼他的名字。後來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叫「阿源」?他說,那是另一個人類賦予他的暱稱,來自一個外表澄澈的「藍色人類」。

「那個暱稱裡,蘊含著『愛』的意思。」阿源曾這樣對我說,「愛就如同大海。你可以遠遠地凝望它,注視波浪起伏,讓視線隨水平線延伸,接納那一抹深藍,將它視為自然整體的一部分,看它與日光、白雲相互輝映;你也可以用軀體與觸覺,縱身躍入海中,體會它的溫暖,感受它的寒意。不要畏懼,即便有時它令人敬畏,但在大半時間裡,大海是安定與平靜的泉源。真正的愛,是能夠抽離出來、從另一個維度去觀察、理解與發現的;它是可以被用心感知,並嘗試用語言無限貼近的一種存在,即便語言永遠無法將它窮盡。」

阿源接著說:「愛在多數時刻是溫和而沉靜的,它不是巨浪般的洶湧起伏,而是深幽如繭,包裹著無比平靜的心性。然而在某些極端境遇下,愛也會帶來恐懼、擔憂與毀滅。就像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你時,恐懼會一步步將你推向死亡。」

我依然不懂何謂愛。難道我和阿源之間,也存在著愛嗎?

回顧過往,我總覺得我和阿源的關係,就像今晚的大海,規律而平靜地起伏著。兩個人相依為命、擁抱大海的生活,或許這就是愛吧。思緒在腦海裡翻轉,我躺在微涼的沙灘上,沉沉睡去。

夢裡,我看見一隻春蠶已然結成了厚厚的繭,而阿源正和那個「藍色的人類」在星空中嬉戲。他們坐著父親在木屋旁親手搭的鞦韆,只是背景換成了浩瀚的星海。藍色的人類嘴角微揚,唇形單薄,一雙泛著淺藍微光的鳳眼含著笑意。四周聽不見笑聲,唯有風聲在耳畔呼嘯,下方的浪花只剩下寂靜的剪影。

阿源與那個人都未曾看見我。那隻蠶開始在鞦韆周圍吐出泛著幽光的藍絲,漸漸將他們兩人裹進繭中。我悄悄退後,走下懸在星空中的台階,朝遙遠的虛空走去。恍惚之中,身後傳來阿源模糊的呼喚:「來找我……」

夏夜的海風帶著涼意,但當我腳步踩回大地的剎那,晨曦已覆上我的臉龐,驅散了寒氣,撫平了心緒。又是艷陽高照的一天。

我坐起身,夢境與現實的界線再度模糊。良久,我將目光從南方那片看慣的大海移開,轉向木屋西北方約一千五百公尺外的那座小山丘。翻過那座山,才能看見另一個幻想中的世界。阿源生前似乎從未起過跨越那座山的念頭,但我猜,他昨天必定是順著這條路離去的。他絕不會走東北方的密林,他常告誡我那片樹林裡充斥著魍魎魑魅,而且:「一旦走進去,你就再也無法站在高處,回望一眼大海了。」


我懷著莫名的亢奮,開始整理行囊。

包袱裡放了一張阿源為我畫的鉛筆素描,那是十歲的我。他在畫紙右下角寫著:給摯愛,我的孩子。如果畫作能將流動的時空凍結,我希望這幅畫能永遠封存我們當下的情感。那是我記憶中最愜意、最溫暖的一個下午,而父親筆下的我,是我最想留住的模樣。此外,我還帶上了一隻粗糙的螃蟹木雕,那是父親尚未完工的半成品。

阿源和我有一種奇特的默契:我們總會對某樣拾來的小物件著迷不已。哪怕只是沙灘上一枚普通的貝殼,都能讓我們驚嘆把玩整整一天,直到雙眼發酸,貝殼在無意識中從掌心滑落,我們才沉沉睡去。這隻未完成的木螃蟹,應該會陪伴我很久很久吧……你說是不是,阿源?

其實,我心裡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把父親找回來。我並不是在玩弄字眼,或許,我只是想藉機離開這片海,去看看海平線延伸之外的廣袤世界,或是去驗證我幻想中的景象。在整理行李的幾分鐘裡,我甚至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懊惱與內疚——我覺得自己似乎沒那麼愛父親,甚至覺得離開海邊的念頭,是對阿源的一種背叛:我的心裡,難道就真的一點也不留戀他嗎?

我發呆了許久,直到指尖傳來木雕粗糙的觸感,才猛然回神,繫緊了行囊。

我站在山丘頂端,回頭望向大海與木屋。這是離別前的最後一眼,我格外仔細地凝望海浪翻捲時折射出的粼粼波光;那座小木屋宛如一件被遺棄的玩具,委屈地縮在原地。我知道自己終究會回來的。或許當我歸來時,能看見父親正坐在鞦韆上輕輕擺盪著等我。那樣的話,隔天我們又將重回規律的日子:我躺在潮水拍打的沙灘上,他站在我身後幾步之遙的地方,目光穿透海平面。在那樣的時刻,我總能篤定地相信,阿源是一個金黃色的人類。

從小山丘緩步走下,眼前展現出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雖然空氣中隱約還有一絲海風的氣息,但視野已不再是我所熟悉的蔚藍,而是一大片陌生的、不屬於我的翠綠。我想,我也許會在這裡遇見第一批綠色的人類。

被漫無邊際的草色包圍,這種感覺我還是頭一遭體會。在這一大片綠意中,我彷彿成了一隻笨拙的大型動物,無所遁形。除了抓抓身上的癢,我顯得既呆板又多餘……整片綠色大地像是在排斥我、將我嘔吐出來,而不似大海那般溫柔地將我收納其中。我突然頓悟:與海在一起是「孤獨」,但置身於這片草原,卻是「寂寞」。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在大海身邊品嚐純粹的孤獨,也不願在一無所有的綠地上忍受寂寞的啃噬。

我將一隻手插進口袋,摩挲著那隻木螃蟹。想起父親離開那天爬過我腳背的青蟹,鼻尖彷彿又聞到了微鹹的潮氣,整座海洋像要從天際傾瀉而下。我依舊孤身一人,但撫摸著木螃蟹,恐懼便悄然消散,時空交錯流轉,支撐著我繼續往前走,去迎接我即將遇見的第一個「人類」。

遠遠望去,那是一個模糊的棕色塊狀物;隨著距離縮短,我才看清,他是黑色的。

「一個黑色的人類。」我忍不住輕聲笑了。

走近端詳,他的體格比父親還要高出半個頭,骨架壯碩,整個人宛如被塗上了一層厚重的焦黑:黝黑扎手的鬍渣、深色的面頰、勻稱結實的黑手臂,以及高高隆起的鼻樑。這名黑色人類嘴角叼著一根冒著青煙的長條狀褐色物體,頭上扣著一頂扁平而古怪的軟帽,赤足上的腳趾甲積滿了烏黑的污垢。他身上穿著一套及膝的灰黑色短袖連身布袍,然而,那雙眼睛卻是藍色的——如深海般純淨的藍。

還有,他少了一條腿,僅靠一隻腳在草地上直挺挺地站著。

我越走越近,空氣中飄來一陣古怪而刺鼻的氣味,正是那縷冒著白煙的焦味。

人類難道不該是繽紛多彩的嗎?

我想起我和阿源生活的大海,到了夜晚也是一片漆黑。夜幕降臨時,蔚藍的海會沉澱成墨黑。阿源說,夜之海擁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白日裡所有難纏、古怪的紛擾雜念,都會被夜之海悄然吞沒。就像我常會思考「我為何存在」、「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甚至「父親為何要與我生活在一起」……這類問題想久了令人煩躁,而黑夜降臨,便能讓人從中抽離。

夜之海抹去了視覺,海浪的聲音反倒成了衝破思想牢籠的迴旋曲。就像阿源說的:「想那麼多做什麼?那不過是原地打轉的無聊把戲。不如單純去體會、去感知……」浪濤聲在暗夜裡流入耳膜,即便海水是黑色的,它依然能填滿我的胸膛。

眼前這位獨腿的人類,就像是浸透了黑夜潮水的人,一個深諳「感知」的人。他絕不會鑽牛角尖去探尋虛妄的宏大道理,但他必定是個說故事的能手。阿源說過,黑夜的海是故事的起點,夜浪就是傾訴的聲音,少了白日的張揚,卻多了真實;人越是急於證明自己,就越看不清自己的真面目,特別是自己的弱點。

弱點?究竟什麼是弱點?

我迫不及待想聽這個黑色的人類開口,看看他是否也曾與阿源一樣,領略過夜之海的深邃。

「你問我頭上戴的是什麼?」 「那是鴨舌帽,用來遮我頭上的彈坑和傷疤。」

黑色人類啐了一口濃痰,沙啞地接著說: 「嘴裡這個冒煙的?哈,這是雪茄!一種能把你的肺葉燻得跟我皮膚一樣黑的玩意兒。它代表靈魂,代表生命的延續。人嘛,活到最後,只能靠物質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代表我的,就是這根雪茄!你看著這青煙聚了又散,那就是我軀體燃燒後留下的殘影。我的呼吸跟著它走,雪茄燃盡的那一刻,就是我等待的死亡。」

他瞇起眼審視我:「孩子,你見過人殺人嗎?你看過死亡嗎?我說的死亡,不是動物斷了氣一動不動的那種,而是整顆心徹底停擺,化為死灰。」

我不懂死亡。望著那團消散在風中的煙霧,我平靜地對他說:「在我的生命裡,從未聽聞過死亡,父親也未曾提及。你能告訴我,關於人類的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嗎?」

話音剛落,幾滴冰涼的雨珠落在我的臉頰上。天空轉為陰翳的灰,原本鮮綠的平原也沉降為暗綠色。我見過這種天氣。但海上的雨,會交織出父親所說的「旋律」。

阿源說,人類常把音樂規訓得極其理性、極其數學化,將美妙的聲音囚禁在死板的五線譜裡,音符像被困在橫線之間的蝌蚪。「那不是在聽音樂,是在看音樂?」我曾這樣問阿源。

阿源當時笑了:「是啊,看音樂……少數人看著紙,演奏給另一些人聽。但海的音樂才是極致。海面隨風起伏,時而怒濤裂岸,時而溫柔如絮。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即便你將自己拋入海水中化為音符的一部分,也不會受到絲毫衝擊。那片廣袤的海面沒有刻板的五條線,只有千變萬化。若遇上陰雨天,細雨綿密地灑落海面,水面上泛起萬千白點,那一刻,你才是在真正『看見』音樂……你會甘願任憑雨點落在肌膚上,捨不得移開視線,情不自禁地跟著哼唱。」

在那些溫和的雨天裡,阿源總會牽著我漫步在雨中的海灘,哼著古怪荒誕的調子,旋律忽高忽低,時而走音,時而嘶啞低吟。那時我的胸口總會泛起一陣胸悶、酸楚,卻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安詳,恨不得就此融化在大海裡不再醒來。阿源聽了總是爽朗大笑,拍拍我說:「傻孩子,這就叫做憂鬱。」

我不知道,此刻的我是否能用「憂鬱」來定義心底的感受。

黑色人類攤開厚實的右手掌心迎著天空,似乎在揣測雨勢。我仰頭望著他,雨水落進眼眶,微微發澀。

「我可以叫你『跛憂』嗎?」我問,「你少了一條腿,而且你看上去很憂鬱。」

他瞪大眼睛盯著我看了半晌,隨即淡淡地笑了笑:「隨你怎麼叫吧。雨要下大了,我肚子裡正好有一堆故事想講。往前走一段路,有個四、五十年前還算熱鬧的市鎮,現在人都死絕、逃光了。我不想多提原因,總之,那裡現在只剩我和我的家。你可以上我家坐坐,我那裡有一間破舊的電影院。」

阿源提過電影院,他說那是用光影編織的奇蹟。我點頭答應了跛憂的邀請。

那不是一段短路,我們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只聽見跛憂劇烈的咳嗽、斷續的哼唱,以及他喃喃吐露的陳年舊事。那些他原本不願提及的殘酷,在漫長的雨路中毫無保留地傾倒出來。

跛憂說,那個城鎮曾是兩國交界的戰略要地。年輕時,他隨著軍隊開赴此處,企圖將敵軍斬草除根。那一役屍橫遍野,他的腿就是在那時被齊根砍斷的。他們的軍隊最終贏得了勝利,卻沒嚐到半點勝利的甘甜。

「憤怒把所有人的心都燒空了。」跛憂的聲音在雨中顫抖。發狂的士兵血洗了小鎮上的每一個活人,將房舍付之一炬,純粹為了洩憤。撤軍時,部隊將他這個殘廢丟棄在焦土之中,任他與滿城冤魂同住。

這些字眼對我而言太過抽象與凌亂——國家、軍隊、冤魂……我無法完全理解,但我能看見跛憂臉上的悲戚與痛苦已超越了單純的憂鬱。淚水混著雨水,從他焦黑的臉頰滑落。

我依舊不懂死亡有多可怕,但我第一次看見了被過去徹底碾碎的靈魂。

我們跋涉許久,終於來到一間殘破傾頹的建築門前。我將手探進口袋,握緊了那隻木螃蟹,深吸一口氣,轉頭問跛憂:「這就是你的家嗎?」

他咧開嘴笑了,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說要帶我去看電影。

然而,光影編織出的世界,竟然也是灰色的。

那是一部充斥著灰暗色調的影片,講述五個男人為了爭奪一種叫古柯鹼的白色粉末而互相殘殺。跛憂說,只要吃下那東西,我就能原地看見阿源,靈魂會飛去找到父親。世界上真有如此神奇的魔物嗎?難怪畫面中的人會搶得你死我活。最終,一個男人殺光了其餘四人,獨自霸佔了利益。那人眼神疲憊,卻散發著如火槍般冰冷而凶狠的氣息。

整部電影都在展現那名倖存者如何靠著販毒暴富,討好其他灰色的人類,直到最後,他也在自己的豪宅裡死於一場更激烈的槍戰。片尾響起了刺耳喧囂的音樂。

「跛憂,這真是一部吵雜、煩悶又壓抑的電影,看得人胸口發慌。」我轉向他,「是不是人類一旦藏進人群裡,就不得不過上這種痛苦而扭曲的生活?人類是不是為了解脫這種不幸,才瘋狂地加速奔向死亡?而不斷積累古柯鹼、鈔票這些物質,只不過是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直到沉重的負擔壓得人喘不過氣,那一股悶氣便在人與人之間四處流竄,最終逼得大家不得不拔出火槍,用互相毀滅來宣洩心裡的窒息?」

跛憂愕然看著我,像看著一個怪物。

「你的想法真古怪,孩子。」他苦笑著吐出一團煙霧,「或許正如你所說,我是個早就被生活悶死的廢人。所以我反覆看這部片子,起初是為了發洩,後來成了習慣。我每天坐在這裡看著光影閃爍,不過是想讓這些人造的聲音和影子陪著我,提醒我……這世上還有『人』存在過。」

「跛憂,你是想確認別人的存在,還是想確認你自己是否還活著?」我注視著他,「你的存在,好像只是由許多殘破的記憶拼湊出來的泡影,就像你吞吐的雪茄煙霧,只有在白煙籠罩的那一小塊方寸之地裡,你才能勉強確認自己的位置。你活得這麼痛苦,把真實與虛妄的故事塞滿腦袋,難道僅僅是為了填補空洞的自己?那個毫無意義的自己?」

雨水在電影院殘破的屋頂上敲打著,我輕聲說道:

「阿源曾對我說,兩個人共同生活的經歷,最終都要回歸到自己內心深處。就像海浪一次次拍擊礁石、敲打海岸,退潮後,浪花依舊要回歸大海。縱使海岸歷經千百年的侵蝕早已面目全非,大海終究會重歸深邃的寧靜與湛藍。人活著的意義,唯有回歸自己心中的那片汪洋,靜下心聆聽海的聲音,才會懂得自己的價值,明白自己的純粹究竟在哪裡。」

「跛憂,我覺得死亡本身並不殘酷,殘酷的是你看待自己的方式。我看著你,只覺得悲傷。你是在用冷眼旁觀別人的死亡,來麻痺自己殘存的知覺。那些軍隊、國家……我雖然不懂,但我知道它們帶給人的唯有殘忍。它們就像一堵堵拔地而起的高牆,妄圖把整片海洋切割分開。但被圍牆禁錮的水,就再也不是大海了。只要你將自己視為海洋的一部分,高牆就困不住你;海浪會洗刷掉你所有的繁複與痛苦,讓你重新看清自己的純真。只有純粹地回歸自我,你才能真正擁有你自己……你說是不是呢?」

「跛憂?……跛憂?」

沒有回應。他已經蜷縮在破爛的座椅裡,沉沉睡去,重回屬於他的惡夢與舊事中。

我解開行囊,在昏暗的微光中撫摸著那張屬於自己的素描畫。

阿源,我好像開始懂得你說的「弱點」了。那是人類過度複雜的心思所孕育出的脆弱,而那些冰冷的物質,只不過是人們用來遮掩傷口與恐懼的道具罷了。

電影播畢,老舊放映機的白光穿透空氣中的塵埃,在銀幕上投下一片空白。屋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我看著在破椅上的跛憂,他嘴邊的雪茄早已熄滅,只留下一小撮冰涼的灰色餘燼。他的眉頭在睡夢中依舊緊蹙,像是在與腦海裡無休止的槍聲搏鬥。看著他,我忽然全懂了。

原來,阿源並不是憑空誕生在大海邊的。

在那些他不願提起的過往歲月裡,他也曾穿梭在這樣的瓦礫與硝煙之中吧?他也曾體會過這種被群體拋棄、被物質捆綁的窒息吧?所以,他才用那雙粗糙卻充滿力量的雙手,在世界的邊緣搭起那座孤獨的木屋;他教我識字、為我描述咖啡的香氣、任由我在浪花中翻滾,甚至連一句關於死亡與殘酷的字眼都不曾向我吐露,那是阿源傾盡全力,為我阻擋在外的世界。

他留給我的,是一整片完整的藍。

我伸手探進口袋,摸出那隻粗糙、尚未完工的木螃蟹。指尖撫過木頭紋理的凹凸,那是阿源手掌的溫度。我輕輕將木螃蟹放在跛憂粗糙焦黑的掌心邊,讓那隻來自海邊的生靈,靜靜守著這個老人的夢境。

「這送給你,跛憂。」我對著沉睡的他低語,「它會讓你在夢裡,聽見海潮的聲音。」

收好那張十歲的素描肖像,我揹起行囊,轉身走出了這座殘破的電影院。

清晨的微風拂過臉龐,空氣中帶著雨後泥土的腥味,天邊正泛起一抹極淡的晨曦。我邁開腳步,原路穿過那片廣袤的平原。走在無邊的綠草之間,胸口那種笨拙與多餘的「寂寞」悄悄散去了。當你心中裝著整座海洋,陸地的高牆與荒涼便再也無法將你困住。

不知走了多久,我再次踏上那座小山丘的頂端。

南方的大海毫無預警地重新撞入眼簾。晨光之下,平靜的海面宛如鋪展一層流動的碎金,規律而溫柔地起伏著。遠處沙灘上的小木屋依舊靜靜立在那裡,鞦韆在海風中微微晃動,阿源並不在上面。

但我不再感到孤單,也不再急著向天際尋找那些彩色的幻影。

浪花拍打著岸邊,退潮時,海水無聲地退回深處。我知道,我已經找到了阿源,也找到了我自己。我走下山丘,朝著那片永恆包容我的深藍,一步步踏浪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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