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
一 空白
記憶的消失其實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只是我花了很久才意識到。一覺醒來,在規律的六小時睡眠之後,感覺許多東西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
十九天來,我再沒做過夢。沒有痛苦,焦慮和失落,沒有掙扎和混亂。只是也沒有關於混亂和混亂發生之前的記憶。
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午後兩點,冰藍色的晴空,距離今天工作的開始還有幾個小時。吃完飯,洗完澡,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我愣了十分鐘。
我是誰呢?
我很快冷靜下來。這十九天的記憶倒是清晰,憑藉線索,我開始一點點的搜索,拼湊,編織。好,我正在一家媒體公司參與實習培訓,在寫一篇畢業論文,關於科學教育與傳播,材料來自一些我(曾經)印象深刻的紀錄片和廣播節目。我住在卡爾馬,有許多關係很好的朋友。我喜歡看科幻小說,喜歡寫博客。
但我還是迷茫。其實,在最近的兩個星期,我失去了人生中百分之八十的,除了知識和經驗之外的記憶。像一張被刻意抹除了某個區域的磁碟,這兩個星期新寫下來的內容倒是無比清晰整潔。我確信那裡之前有一些什麼混亂的東西,它們在被複寫之後徹底消失。
為什麼說是百分之八十呢?因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記憶是以前吃藥時候留下的記憶。不算太多。也都還在,童年時的兩三年,參加工作的一年,讀研究生的一年,來到瑞典以後的半年。
我坐在電腦前,試著回想過去的事情。這個過程不艱難,像是在瀏覽一張又一張的手機截圖,零碎的,凝固的快樂場景,各種做過的事,並非完全沒有印象——只是,我不記得這些事情的前因與後果,感受與情緒一併消失不見。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事情。
我理應感到不安。這是面對失去時的直覺。
但我沒有。
我覺得自己無比輕盈,輕的像一朵雲。風一吹就能飄走。
許多年來,我第一次感覺到時間是流動著的。
這不是一種壞感覺。
二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我最近說的最多的四個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先感受到的快樂與平靜,然後失去了記憶,也不知道自己是先失去的記憶,然後才感受到的快樂與平靜。
我應該為這些失去感到悲傷嗎?或許,但我也失去了為這些失去感到悲傷的能力。
“那這兩個星期呢?”
“我記得這兩個星期中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個片段,連續的,我在什麼地方遇見了誰,我做了什麼,吃了什麼,晴朗或糟糕的天氣,我出了一趟差,去了馬爾默,吃了很多美味的食物,我記得最近在寫的論文,在看的書,一切都特別清晰。這些新的記憶和新的訪問方式,在以新的方式,一種有點不講道理的方式建立存儲,代價是抹掉過去的一切。”
醫生和我說可能以後也會是這樣。醫學上的解釋是,在經歷重大創傷的時期,我失去了存儲記憶的能力,為了留下一些基礎的功能和自我保護,大腦把過往的許多記憶也一併刪除了。
新的連結方式建立起來了,但大多之前的部分都被當成了臨時存儲。它被抹掉了。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
全部愛恨情仇,一筆勾銷,白茫茫的大地。
一切發生的如此之快。在我意識到之前,在我發現一切開始變化之前,在做好準備之前,在我按下保存鍵之前。
三 走馬燈
在記憶消失之前,我經歷過大概四個月的“湧現”。
“湧現”發生在九月到一月之間。我讀了那時候的所有日記。我想,那是我人生中最有創造力的一個時期,四個月的時間。everything everywhere everytime all at once,即使是那些最微小的事情。我開始寫作,燃燒一樣的,白天寫,晚上也寫,沒有任何辦法停下來。一切都特別清晰。
在那寫日記,那些備忘錄裡,我寫與我關係最親密的夥伴,我們一同冒險的經歷,寫維多利亞港的風,在山間的漫步,夜裡的探險,寫游船跨過法蘭克福的河,寫我遇見的最可愛的導師,寫與我的同學一起,怎樣探索宇宙與星辰,討論生存與毀滅。寫一年級開學那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紗製襯衫,領子上有一個小兔子,二年級時候穿的橘紅色毛衣,拉鏈掉了之後被我掛上去一個自己用玻璃絲編織的小金魚。寫我如何慫恿好朋友逃課,如何在學校科技樓後面搞出一個秘密基地。寫長夏,幾乎不落的太陽,合唱隊和歌曲《郵遞馬車》,在四五個年級同學那裡傳遞的我的手繪漫畫和我創作的有趣遊戲。寫在新華書店讀書,在赫爾辛基和函館的旅行。在媒體公司工作的日子,在很多不同城市的小店兼職賣手機的日子。下班之後的燒烤,同事之間開的無聊玩笑。寫畢業旅行,寫《後來》和《梔子花開》,寫我是如何跨越大半個中國去和每一個朋友好好告別的,上海的劇場,武漢的星空,炎熱夏天裡的一根橘子冰棒,濟南不休的蟬鳴,寫草原,在操場上和同學一起唱額爾古納樂隊的《畢業歌》。
我相信人對生命中發生的一切都有預感。我在日記裡寫:不知為何,我有一種一切都會消失的感覺,記憶像洪水一般,大量地,失控的湧入,我無法讓它們停止,我無法區分清醒與睡眠的邊界,當我閉上眼,我又開始回憶起過去的畫面。我不停的寫,有無數的想法。我用四個月的時間寫了一本十一萬字的小說。
然而,等到了一月份,我就幾乎不再能記住什麼事情了,一切都變的無比模糊。在頻繁的解離之中,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空白與混亂不斷交替。靈魂在身體之外游離,漂浮。我和自己的距離變的如此遙遠,且陌生。
驚恐發作的感覺被我形容為“排山倒海”般的感覺。它記錄在我22日至26日之間的日記中,四天,三次。一次比一次更重。
1月22日:
“我獨自在自習室聽著音樂處理一篇改完的稿件,已經進入了最後的排版階段,想著等寫完了我就應該喝點水,再買點吃的。在呼吸的片刻,幾乎毫無徵兆的,我感覺自己被巨大的電流擊穿身體。我是要死了嗎?這是我的第一反應。恐懼,極度的恐懼,我的生命就要在此刻總結了。我是這麼想的。我的胸口劇痛無比,儘管拼命的想要呼吸,但一口氣都喘不上來。我不知道我在哪裡,戰慄持續了五分鐘左右,頭痛欲裂。直到20分鐘後,我的身上都是麻木的。”
1月24日:
“又來了,又是這樣的感覺,我的心裡大叫著不要。我的腦子裡一陣嗡嗡。我用盡自己的全身力氣鑽進一個存放快遞的紙箱,蜷縮成一團,無法控制的哭泣,但很快,我就無法再哭了,因為我根本無法喘息,身體抖動的比我想像的更嚴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再害怕什麼。”
1月26日:
“我已經不再記得許多事情,我是在試圖回憶的過程中再次失控的。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一切會好起來,人長期處於糟糕情況的時候是找尋不到信心的痕跡的。我對痛苦的忍受無論如何都已經達到了極限,願意付出一切作為代價讓它結束。
和前兩次不同,今天我是冷靜的,我冷靜的在緊張感出現的時候就知道了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我想好了,一但今天的發作結束後我就立即前往急診。
我告訴自己,沒事的,人不會因為一天不睡覺或是一兩次驚恐發作就失去性命。
失去控制和記憶都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我一方面知道這是暫時的,但我知道這件事並不能讓我的身體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感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很對不起自己。
我再也無法呼吸了,心臟在兩分鐘內就從70跳到了180,在安靜的夜裡,我能聽到它的聲音,我反覆的道歉,反覆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感覺特別的糟糕。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
我无法停止流淚,我試圖用力的掐住自己的大腿讓自己保持清醒,但根本做不到,麻木,無力,難以擺脫,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嗅到桃子的清香,看見那個紫色的帶兩片的水杯,小學時的水泥講台,下雪的新年晚會,同桌往教室的天花板上拋的彩紙,落下來變成我靴子上的亮片,在日光下五彩斑斕,宇宙中閃爍的星星與爆發的新星,巨大的星雲。我是被這樣美好的記憶擊垮的。最後幾秒鐘,耳機裡還放著,Salvatore。最後的幾句,cacciatore limousine,ciao amore。”
從1月26日到1月17日,我幾乎再也無法完整的進行任何四句話以上的思考,無法再調用記憶。醫院給了我一張三個星期的病假條。
“把工作停下來。”醫生說。
“我已經完全沒辦法生活了。”我說。“我現在不是有沒有辦法進行工作的問題。我解體了。”
但我仍然在工作,我發現自己好像保持了一種憑本能寫作的能力——我不知道我引用的理論來自哪些地方,但我仍然能幾乎自動的沿著既定的work flow滑行,生成文字,我失去了訪問它們來源等能力,卻仍然能用慣性思考,我寫出來了許多沒有結構和邏輯,表達混亂和語法錯誤,卻仍然觀點正確的文字。
這是我自始至終,即便在最糟糕的時期,都得以保留的核心功能。
這是我。
四 整合
仔細想想,記憶的整合發生在我重新開始服藥的前三天。我想,我其實沒能抓住它。
我急於處理自己的爛攤子,那些沒能完成的或者完成不佳的工作,重寫混亂的作業和論文。落下的進度讓我完全無法停下休息,亦或重新審視自己。
我之前沒經歷過這麼嚴重的崩塌和斷裂,我忽略了它們造成的長期影響。在我看來,只要我開始恢復,那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回來,像以前那樣,可能有危險,但可控。
我可能忽略的是,從正常狀態跌落到異常狀態是一個累積的過程,我在慣性下維持了一個月左右的相對正常狀態,四個月左右的輕度或者中度的異常狀態,我想如果我的異常狀態是在這個時候結束的可能也不至於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等到第六至八個月的時候其實我的狀態已經非常糟糕了——
糟糕到我只有撞到了牆壁,煮飯的時候被燙了手或者切菜被劃傷的時候才感到暫時的舒適。糟糕到接連幾次的驚恐發作,完全無法從床上起來,接連幾個星期的失眠又或者嗜睡。
我的神經系統當然非常熟悉藥物的作用效果,我覺得它們非常敏銳,它們快速識別到了信號,快速的反饋和整合,快速恢復到正常的狀態。
我有17號那天的紀錄。從極度異常到幾度正常,它們只用了20分鐘就達成了所有的調整。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認為自己的身體素質確實也相當不錯。
我的心率,飲食,血壓,作息,情緒和精力水平在一到兩天的時間內就恢復了正常水平。這也意味著我大概率沒有惡化或者轉變為什麼其他更難以治療的疾病。我對此還是心懷感激的。
起初的日子裡我開始回想起許多來自過去的事情,只要我沒在完成工作,只要我願意去思考,我就能想起許多事情,好的,壞的,閃閃發亮的那些回憶。
兒時的午後,無數個午後,人民廣場,燕山大學後面的燒烤攤位,上班的第一天,老闆家養的一隻名叫三萬的狗狗,我的紋身師,她薄荷綠色的頭髮,香水很好聞,給我在左臂留下了一個飛天小女警和JOJO的紋身,和同事一起做直播攝像的時候他是如何被導播咒罵的。那天,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聲音嚇了我一跳。和朋友們一起在她家的閣樓上用投影儀看《兩個爸爸》,解放西的生醃,朝陽公園,密雲水庫的星星,王府井教堂,和朋友一起在望京吃的韓國辣章魚。
以及我離開中國前的最後一天,在上樓之前,我和那位朋友最後的一次擁抱。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大腦似乎再最後一次和我確認,你還要不要留下這些內容——你要不要留下你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記憶,我猶豫不決,我想,能不能等我閒下來一些了再讓我來面對這些呢?但我還是把它們寫了下來,記到了我的日記本裡。彼時,我未曾想過,我將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內,把這一切暫時恢復清晰的,完整的東西,幾乎全部忘記。
像是換了一套操作系統。我試著把藥停半天,當然,我還是想不起來任何事情,我的神經系統沿著新的慣性建立了新的編碼和存儲記憶的方式。
遺憾的是我沒有能力阻止這個過程。
五 接受
我想需要接受它。接受所有的失去。
接受可能沒有人做錯什麼但我就是需要承擔失去的結果。
接受一種高度起伏的人生狀態,接受掐著表來計算自己在什麼時候適合處理什麼樣的工作。接受失去記憶和重新建立經驗以及生活秩序。重新活下來。面對生活。
我需要接受每一日的週期。也接受我的所有情緒都不是由我自己控制而是由藥物效果控制的——其實我現在完全可以接受,我可以說自己因為這一切不是由我控制的而感到安心,它是我不穩定中為數不多的穩定。
生命中有許多事情是偶然的,是無法被解釋也無法被控制的。這一切可以沒有理由,在這個過程中我沒有任何仇恨或沮喪,因為我做什麼努力都無法改變那些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的事情。我審視了自己的流程,審視了自己如何到了今天。
除了最後一次,其實我每一次都是經評估停藥的,原因是醫生認為我的行為已經得到控制,情況已經改善。至於長期依靠代償生活的代價,我想那個時候人們並沒有研究的足夠清楚。因為就連我自己都認為自己已經痊癒了。在處理複雜工作和駕駛的時候我知道我是需要服藥的,那不處理這些的時候是不是就不需要呢?我之前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如今我對此有所懷疑。我在身體與精神方面承受的代價和藥物的副作用以及金錢與時間成本相比簡直是微乎其微的。我很遺憾自己直到2024年才意識到這件事。但之後我還是遇到了漫長處理流程導致的斷藥。
自始至終都沒有人做錯事,但我就是要承受痛苦和不安,但這一切已經是這樣的了。
我們總是想要找到一個解釋,因為我們追求確定性,追求控制感,我們總希望一切有原因,一切有方案,但得到的總是一個又一個解釋,一個又一個代價,權衡利弊的選擇題,你要這個你就會失去那個,而且你知道,其實很多時候很多人甚至沒有機會做選擇,有些人面對更複雜更難以處理的疾病,有些人至今沒有找到解釋自己面對的問題的那個原因,即便是與我類似的情況,同樣作為功能損傷嚴重的ADHD患者,藥物也並非能夠完全達到良好的效果,共患其他疾病/副作用也會讓診斷和治療變的更加複雜。
許多時候,我們都只能用一個新的問題去回答一個舊的問題,但許多事情是沒有答案的。
有人問我會不會不甘心,我總是回答說,我不會不甘心,為什麼要不甘心呢?不甘心對我的情況帶不來什麼價值呀。
那就這樣吧。
我想,至少作為文字工作者,我擁有大量的文本,這些“遺產”足夠支撐起關於“我是誰”的解釋,當我回顧它們的時候,我知道,我得到一些,失去一些,這是可以被接受的遺憾。
我知道,至少,我擁有過一個在當下和未來都可能難以回憶,但非常幸福的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