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謝靈運「寓目之美觀」在六朝以前各種可能因素的啟廸(第一節:遠古文化的啟示)
自六朝以降,尤其在謝靈運(385-433)之以前後,跟「寓目」有關的詩語、觀念大量湧現,此等文學現象、文學經驗的出現,固然是經過前人日積月累的成果而來的。而一個文學創作審美觀念的建立,也是經歷了過去點滴相關的經驗而成的。謝靈運在文學史上正式提出他的「寓目之美觀」,較之於其詩被認定為山水詩的鼻祖,來得更為確實清晰。一方面,從他的作品來看,既可以找到有關觀念的痕跡;另一方面,在他的不少作品中,從詩題、詩語、句法及結構佈局來看,也體現了這觀念的影響。
謝靈運在文學史上提出「寓目之美觀」,既有他的個人因素,也有時代的因素,更有歷史、文化的諸因素。就後者而言,是從宏觀的角度出發來看有關的情況,即從過去的文獻資料,我們可以尋找跟「寓目之美觀」相關的觀念、經驗或現象,然後加以分析及研究。儘管此等資料或許跟謝靈運的「寓目之美觀」未必有直接的因果關係,但是我們也不能夠忽略。因為在文學史的長河中,一個文學觀念的建立,是可以從許多表面看似不相關的經驗或觀念揉合而來的。儘管如此,對於過去的文獻資料,尤其跟「寓目」的經驗或觀念相關的,我們始終最為著重,並會列出及加以分析、研究。
2.1遠古文化的啟示
2.1.1「大陸文化」戰勝「海洋文化」
中國多元文化的累積與發展,其最古的基層文化,可說是發生和成長於亞洲地中海沿岸的海洋文化。[1]所謂亞洲地中海沿岸,是指亞洲沿太平洋東南兩岸,為弧形的島嶼所環繞,自北而南,包括千島、日本、琉球、台灣、菲律賓、馬來亞,以至安達曼群島。在這一連串的弧形島嶼與亞洲大陸中間之海,可泛稱為亞洲地中海。亞洲地中海為南北向,可以台灣分劃為南北地中海,或稱之為北洋和南洋。[2]
海洋文化,就是人類緣於海洋而生成的精神的、行為的、社會的和物質的文明化生活內涵。「海洋文化」與「陸地文化」(或稱「大陸文化」)也是相對的文化。[3]古文化學者凌純聲認為,五十萬年前周口店北京人可能是濱海而居的,因為那時中國北方尚無現今的黃土層,渤海灣是深入內陸的。他又認為那些居於大陸沿岸的土著民族,中國史書稱之為「夷」,因為生活於亞洲地中海岸, 所以他們的文化,就可稱為「海洋文化」;而在中國遠古時代,那些來自青海高原和黃土高原的華夏民族,其文化就稱之為「陸地文化」。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文化是以內陸平原為出發點,逐漸推廣至沿海一帶的平原,其趨勢自西北而東南。[4]隨著華夏民族不斷向南向海拓展,[5]把那些原屬於海洋文化的少數部族納入華夏民族之內;最終華北平原融合華夏與東夷海陸兩文化而成的中原文化,戰勝了江南和嶺南的夷族文化。而代表著海洋文化,即夷越民族文化特質的「珠貝、舟楫與文身」,最終也被代表著大陸文化,即華夏民族文化特質的「金玉、車馬與衣冠」所取代。[6]
2.1.2「金玉、車馬與衣冠」取代「珠貝、舟楫與文身」
根據凌純聲的說法,古代海洋文化的特質在於「珠貝、舟楫與紋身」三者,並與內陸華夏民族的「金玉、車馬、與衣冠」三大特質對比之。當中,我們可以看出一個有趣而重要的現象,那就是內陸華夏民族的「金玉、車馬、與衣冠」,頗有利於寓目觀念、經驗的生成與發展。
首先,在遠古海洋文化中,無論舟楫的技術發達與否,濱海而居的夷人生活也是絕不好過的。《越絕書》卷八:「勾踐伐吳,霸關東,徙瑯琊起觀臺,臺周七里,以望東海。死士八千人,戈船三百艘。居無幾,躬求賢聖。孔子從弟子七十人,奉先王雅琴治禮往奏。勾踐乃身被賜夷之甲,帶步光之劍,杖物盧之矛,出死士三百人,為陣關下。孔子有頃姚稽到越。越王曰:『唯唯。夫子何以教之?』孔子對曰:『丘能述五帝三王之道,故奉雅琴至大王所。』勾踐喟然嘆曰:『夫越性脆而愚,水行而山處,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風,去則難從,銳兵任死,越之常性也。夫子異則不可。』 於是孔子辭,弟子莫能從乎。」[7]
以上勾踐的話,頗能道出南夷生活的特色,「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風,去則難從,銳兵任死,越之常性也。」數句,說出了居於海洋的生活絕對是危險及難於駕馭的。
《越絕書》卷四說到越王勾踐回國,陰謀伐吳。問於計倪,也道出了海旅絕不易為:「吾欲伐吳 ,恐弗能取……西則迫江,東則薄海,水屬蒼天,下不知所止。交錯相過,波濤濬流,沉而復起,因復相還。浩浩之水,朝夕既有時,動作若驚駭,聲音若雷霆。波濤援而起,船失不能救,不知命之所維。念樓船之苦,涕泣不可止。」[8]
由此可見,因為生命常受威脅,海旅生活不易為。「水屬蒼天,下不知所止」,水天一色,也可說是一無可望。
相對於大陸文化,車馬的特質,頗讓人有踏實之感。劉師培說:「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間,多尚實際;南方之地水勢浩洋,民生其間,多尚虛無。」[9]套用劉師培的話於寓目之經驗中,車馬行於土地,較之於舟楫行於大海,實在來得踏實,也便於觀望四周。
其次,代表大陸文化特質的金玉,較之於海洋文化特質的珠貝,更易令人奪目。《大雅.棫樸》:「追琢其章,金玉其相。」[10]此詩是歌頌周文王的,其中金玉者為比,喻其精純,道出文王之本質。[11]《小雅.白駒》:「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12]亦以金玉比之於貴重之意。[13]金玉與珠貝,雖同為寶物,但論精純奪目,前者尤勝後者。所以凌純聲認為華夏民族早於夷人採用金玉製兵器、作寶貨,挾其金玉之利器入居中原,自西而東,最終戰勝夷人海洋的珠貝文化。[14]
接著,若論衣冠與文身,何者令人悅目,站在當時的文化角度而言,又該是前者勝於後者。代表著夷族海洋文化特質,文身,早見於文獻之中,《禮記.王制》:「東方曰夷,被髮文身,有不火食者矣。」[15]《墨子.公孟》:「昔者越王勾踐,剪髮文身。」[16]《史記》卷四十三:「夫剪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卻冠秣絀,大吳之國也。」[17]《史記》卷三十一集解:「應劭曰:『常在水,故斷其髮,文其身,以象龍子,故不見傷害。』」[18]吳越海居民族,斷髮文身,生存保命是前提,悅目與否,則見仁見智。
但可以肯定的是,華夏大陸文化戰勝了海洋文化,代表著衣冠文化成為了標準。在《墨子.公孟》中,公孟子戴章甫(高冠)穿儒服見墨子,跟他討論「君子服然後行乎?其行然後服乎?」的論題,從中可以看見當時衣冠作為重要的文化標準的情況。[19]在《論語.堯曰》中,孔子也有相似的見解。當子張問孔子如何能從政時,孔子提出了「尊五美」的看法。其中有「威而不猛」一條,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20]由此可見,在華夏大陸文化確立的時代,衣冠正,才能治理天下。
當衣冠成了其時文化的特質後,也就成了人們心中的尺度。這樣的思想,不論對當時或後來,都有一定影響,《管子.形勢解》:「衣冠正,則臣下肅……衣冠惰,則臣下輕之。」[21]《韓詩外傳》卷一:「《傳》曰:『衣服容貌者,所以說目也……故君子衣服中,容貌得,則民之目悅矣。』」[22]這裏可要注意的是,衣冠,成了人們悅目的尺度;就此來看,衣冠文化的出現,也正是令人有悅目經驗的開始。
2.1.3小結
凌純聲認為,太平洋上的中國遠古文化,是在中國原史時代,傳說三皇五帝時已有的文化。[23]隨著當時大陸文化入主中原,代表著大陸文化特質的金玉、車馬及衣冠,為人們大量應用,相關的文化觀念亦得以確立,漸漸成為人們文化的標準。悅目的經驗、觀念,可以說是因為大陸文化的特質而得到相應的發展。
[1] 凌純聲:<中國古代海洋文化與亞洲地中海>,輯於其書:《中國邊疆民族與環太平洋文化》(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79年7月初版,頁335(335-344)。
[2] 凌純聲:<太平洋上的中國遠古文化>,輯於其書:《中國邊疆民族與環太平洋文化》(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79年7月初版,頁409-410(409-415)。
[3] 黃聲威:<淺探海洋文化>(上),《漁業推廣》,2000年11月,170期,頁42(39-49)。此文共分上下兩篇,下篇為<淺探海洋文化>(下),《漁業推廣》,2000年12月,171期,頁39-44。
[4] 張其昀:<中華民族的地理分佈>,輯於凌純聲編:《邊疆文化論集》(上),1953年12月初版,台北,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頁20(19-37)。
[5] 凌純聲:<中國邊疆民族>,輯於其書:《中國邊疆民族與環太平洋文化》(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79年7月初版,頁10-11(5-19)。
[6] 見註1,<中國古代海洋文化與亞洲地中海>,頁337-340。
[7] [東漢]袁康撰,楊家駱主編:《越絕書》,台北,世界書局,1981年5月第3版,頁111-112。
[8] 見註7,《越絕書》,頁65。
[9] [清]劉師培(1884-1919):<南北文學不同論>,輯於陳引馳編校:《劉師培中古文學論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6月初版,頁261。
[10] 程俊英、蔣見元著:《詩經注析》,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8月第二版,頁768。
[11] 陳啟源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皆言文王之聖德……金玉者其質,比其精純也。」見[清]陳啟源撰,孔子文化大全編輯部編:《毛詩稽古編》,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91年10月第1版,頁584-585。
[12] 見註10,《詩經注析》,頁536。
[13] 王先謙(1842-1918)曰:「金玉者,珍重愛惜之意。」見王先謙撰,吳格點校:《詩三家義集疏》,台北,明文書局,1988年10月初版,頁644-645。
[14] 見註1,<中國古代海洋文化與亞洲地中海>,頁338-339。
[15] [清]孫希旦撰,王星雲等點校:《禮記集解》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5月第2版,頁359。
[16] [清]孫詒讓(1848-1908):《墨子閒詁》,上海,商務印書館,1931年,頁31。
[17] [漢]司馬遷(元前145-元前86):《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1月第14版,頁1808。
[18] 見註17,《史記》,頁1446。
[19] 見註16,《墨子閒詁》,頁30-31。
[20] 程樹德撰:《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8月第1版,頁1370-1373。
[21] [周]管仲(?-645B.C.)撰,[唐]房玄齡(578-648)注:《管子》(四庫全書第729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頁212。
[22] 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成都,巴蜀書社,1996年3月第1版,頁82-83。
[23] 見註2,頁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