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你想太多（10）

大腦同時撐三件事的時候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做這行二十年，我見過很多種「壞掉」。

有一種人，坐在我對面，妝畫得很好，聲音也很穩，說起事情的時候甚至有點高調——她不是那種躲在角落、說不出話來的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就是喜歡那個有另一半的男人，就是捨不得放，就是兩邊都想要。

然後有一天，男方被原配發現，直接消失。

那個消失，才是一切的開始。

我在諮詢室裡見過這種處境不只一次，多到變成一種常態。她們不是沒有自覺，她們太清楚了——清楚自己做了什麼，清楚別人怎麼看她，清楚這件事沒有一個好結局。

但「清楚」沒有用。知道對錯，跟大腦能不能走出來，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A人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她沒有哭，她覺得自己應該哭的，但哭不出來。只是睡不著，每天半夜三點自己醒，腦袋空白又不空白——什麼都沒在想，但那個人的臉就在那裡，揮也揮不走。

食慾也沒了。不是難過，就是吃不下。

後來她去看醫生，醫生說：憂鬱症。

她第一個念頭是：我活該。

我想在這裡停一下。

「活該」是道德上的判斷。但憂鬱症是神經科學的事。兩件事同時成立，但不是同一件事。

先說清楚憂鬱症是什麼。它不是「情緒不好」，也不是「想太多」。它是大腦的運作狀態出了問題——負責情緒調節的神經迴路超出負荷，大腦沒辦法像平常一樣處理訊號、恢復平衡。你感覺到的那些症狀，失眠、吃不下、腦子停不下來，不是你「撐不住」，是你的大腦在用它僅剩的資源在撐。

很多人是到後來才發現。因為一開始的症狀很難定義——不是大哭，不是崩潰，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可能是突然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以前喜歡的事情現在做了也沒感覺。可能是睡眠開始亂，不是睡不著，就是睡了還是累。可能是容易發脾氣，或者相反，什麼都無所謂。可能是腦子變慢，記性變差，覺得自己好像變笨了。這些症狀單獨出現，很容易被自己解釋成「最近太累了」、「壓力大」、「睡不好而已」。但如果這種狀態持續超過兩個星期，而且已經在影響你的日常生活——那就值得認真看待了。

哈佛醫學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暨麥克林醫院（McLean Hospital）的 Diego A. Pizzagalli 教授，在2022年發表的研究中指出：對事物失去興趣、對以前喜歡的東西再也感覺不到快樂——這個症狀叫做快感缺失（Anhedonia），是憂鬱症最核心、也最容易在早期被忽視的訊號。它不是個性問題，是大腦的獎勵迴路受損，對快樂的感知能力下降了。

Pizzagalli, Diego A.（美國哈佛醫學院 Harvard Medical School 暨麥克林醫院 McLean Hospital 精神科學系）（2022）。〈對快感缺失機制與病理生理學的深入理解：我們準備好轉化了嗎？〉（Toward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 Mechanisms and Pathophysiology of Anhedonia: Are We Ready for Translation?）。《美國精神病學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第179卷第7期，458–469頁。DOI: 10.1176/appi.ajp.20220423

第一件事：她出不來，不是沒骨氣

為什麼明知道不對，還是走不開？

這個問題，我在塔羅諮詢裡聽到過幾百次。每次聽到，我都很想說「因為妳意志力不夠」——但那樣說太沒良心了，而且也不是真的。

真正的答案在大腦裡。親密關係——尤其是有性關係的親密——會觸發大腦同時釋放兩種東西。一個叫催產素（Oxytocin），一個叫多巴胺（Dopamine）。

催產素負責製造依附感，白話說就是讓妳覺得「這個人跟我是一體的」。多巴胺負責獎勵系統，讓妳的大腦一直在找那個人——找他的訊息、找他的聲音、找他出現的那種感覺。找到了，大腦說讚。找不到，大腦說再找。

兩種物質加在一起，大腦對那個人就產生了生理層面的綁定。不是「感情深」，是神經化學的事。說難聽一點，跟成癮的機制差不多。

德國雷根斯堡大學（University of Regensburg）神經科學中心的 Virginie Rappeneau 與 Fernando Castillo Díaz，在2024年發表了一篇跨物種的系統性研究回顧，整合了人類和動物實驗的證據，直接點出：催產素和多巴胺這兩個系統不是分開跑的，它們會互相強化——一個負責讓你覺得這個人是「我的人」，另一個負責讓你一直想要那個人。兩個系統疊在一起，就是讓人出不來的原因。

Rappeneau, Virginie & Castillo Díaz, Fernando（德國雷根斯堡大學 University of Regensburg 行為與分子神經生物學系）（2024）。〈催產素與多巴胺訊號在神經迴路中的匯聚：跨物種社會互動神經生物學研究〉（Convergence of Oxytocin and Dopamine Signalling in Neuronal Circuits: Insights into the Neurobiology of Social Interactions Across Species）。《神經科學與生物行為評論》（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第161期，105675頁，2024年6月。

用更直接的話說：她對那個男人的「捨不得」，有一部分不是感情，是大腦的化學反應在說話。她要離開，等於要對抗自己的神經系統。這不是藉口，但這是事實。

第二件事：他消失的那一刻，大腦進入戒斷

失去，對大腦來說，不是「難過一下就好」這麼簡單。

美國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人類學系的 Helen E. Fisher 教授，和愛因斯坦醫學院（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神經科學系的 Lucy L. Brown 教授，在2010年主導了一項fMRI腦部掃描研究。他們掃描了剛被分手、但仍然深愛對方的人，看他們的大腦在想到那個人的時候，哪裡亮起來。

結果發現，這些人的大腦活化區域，跟毒品戒斷的患者幾乎一模一樣——腹側被蓋區（Ventral Tegmental Area）、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前額葉皮質同時活躍，都是渴求和成癮相關的區域。

Fisher, H.E.、Brown, L.L.、Aron, A.、Strong, G.、Mashek, D.（2010）〈失戀中的獎勵、成癮與情緒調節系統〉，《神經生理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第104期，51–60頁。

翻譯成人話：他消失之後，A人的大腦做的事，跟一個人突然戒掉毒品是一樣的。多巴胺斷供，皮質醇（Cortisol，壓力荷爾蒙）衝上來，身體開始抗議——失眠、吃不下、腦子轉個不停。

她說半夜三點自己醒，說腦袋空白又不空白。對，那就是戒斷。不是她「想太多」，是她的大腦在找一個它以為還在的東西，一直找，找不到，繼續找。

第三件事：大腦同時在撐三件事

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我覺得最殘忍的部分。

A人的大腦，在那段時間裡，同時在處理三條訊號：

第一條：失去的痛。多巴胺斷了，大腦一直在找那個人，找不到，繼續找，像一個app一直在重新整理頁面，但頁面永遠載入不出來。

第二條：道德的重量。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這個「知道」是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在運作——負責理性判斷的區域，一直在計算對錯、處理羞恥、計算後果。它不會關機，它很盡責，問題是它一直在說同一件事：「這是妳的錯。」

第三條：杏仁核的警報。杏仁核（Amygdala）是大腦的危機偵測器，它接收到「失去」這個訊號，就開始發出警報——恐懼、憤怒、不甘心，輪流上。杏仁核不管對不對，它只管危不危險。

三條同時開，前額葉說「妳有罪」，杏仁核說「妳有危險」，多巴胺系統說「妳需要他回來」。大腦的情緒調節系統本來就不是設計來同時處理這三件事的——超載了。

哈佛醫學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暨麥克林醫院（McLean Hospital）精神科學系的 Diego A. Pizzagalli 教授，和英國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生理學與神經科學系的 Angela C. Roberts 教授，在系統性回顧研究中直接指出：前額葉皮質是憂鬱症裡最穩定受損的區域。當前額葉和杏仁核之間的連結失調——也就是「理性踩不住情緒」——情緒調節就會崩潰，憂鬱症狀隨之出現。

Pizzagalli, Diego A.（美國哈佛醫學院 Harvard Medical School 暨麥克林醫院 McLean Hospital 精神科學系）& Roberts, Angela C.（英國劍橋大學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生理學、發展與神經科學系）（2022）。〈前額葉皮質與憂鬱症〉（Prefrontal Cortex and Depression）。《神經精神藥理學》（Neuropsychopharmacology），第47期，225–246頁。

超載，就是憂鬱症開始的地方。不是因為她太脆弱，是因為沒有一個大腦可以同時撐這三件事撐很久。

塔羅裡有一張牌叫「月亮」。

我對這張牌的理解，跟一般說法不太一樣。它不只是神秘，它說的是一種隱藏的危機意識——某種東西在那裡，但你看不清楚它的全貌。要看懂它，還需要周邊的牌才能拼出整個畫面。

A人的狀態，就是活在那個還沒看清楚的位置。她知道有什麼不對，但說不出來是什麼。神經科學給了一部分的解釋——杏仁核在發警報，前額葉在超載，多巴胺在找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但感受本身，那個霧，那個出不來，是真實的。

最後說一件事

A人去看醫生，醫生說憂鬱症。她第一個念頭是：我活該。

我理解這個念頭從哪裡來。但我想說的是：

憂鬱症不是懲罰。它是大腦在超載之後，走到的一個狀態。道德上的是非，和神經科學上的「大腦壞了」，不是同一個問題的答案。

她做了讓人可以評判的事，這是真的。但她的大腦在那段時間裡真實地在受苦，這也是真的。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我見過這樣的人走出來。不是因為她「想通了」，是因為她的大腦慢慢被撐住了。

藥物，是幫大腦的神經化學重新校正，讓迴路有機會恢復平衡。有人陪，是讓杏仁核感覺到安全，警報聲音慢慢小下來。時間，是讓神經系統一點一點重建，沒有捷徑，但它會動。有時候是一種，有時候三個都要。

重點不是她值不值得被撐住。重點是，那個撐住，是她的大腦需要的東西。

如果你認識這樣的人，或者你就是這樣的人——我想說的是：去找有執照的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或是你信任的塔羅師談談。不是因為你有問題，是因為你的大腦正在做一件很難的事，它需要幫忙。

參考資料

Fisher, Helen E.（美國羅格斯大學 Rutgers University 人類學系研究教授）、Brown, Lucy L.（愛因斯坦醫學院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 神經科學系）、Aron, Arthur（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 Stony Brook University 心理學系）、Strong, Greg、Mashek, Debra（2010）。〈失戀中的獎勵、成癮與情緒調節系統〉（Reward, Addiction, and Emotion Regulation Systems Associated with Rejection in Love）。《神經生理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第104期，51–60頁。DOI: 10.1152/jn.00784.2009

Rappeneau, Virginie & Castillo Díaz, Fernando（德國雷根斯堡大學 University of Regensburg 行為與分子神經生物學系，雷根斯堡神經科學中心）（2024）。〈催產素與多巴胺訊號在神經迴路中的匯聚：跨物種社會互動神經生物學研究〉（Convergence of Oxytocin and Dopamine Signalling in Neuronal Circuits: Insights into the Neurobiology of Social Interactions Across Species）。《神經科學與生物行為評論》（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第161期，105675頁。DOI: 10.1016/j.neubiorev.2024.105675

Pizzagalli, Diego A.（美國哈佛醫學院 Harvard Medical School 暨麥克林醫院 McLean Hospital 精神科學系）& Roberts, Angela C.（英國劍橋大學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生理學、發展與神經科學系）（2022）。〈前額葉皮質與憂鬱症〉（Prefrontal Cortex and Depression）。《神經精神藥理學》（Neuropsychopharmacology），第47期，225–246頁。DOI: 10.1038/s41386-021-01101-7

Pizzagalli, Diego A.（美國哈佛醫學院 Harvard Medical School 暨麥克林醫院 McLean Hospital 精神科學系）（2022）。〈對快感缺失機制與病理生理學的深入理解：我們準備好轉化了嗎？〉（Toward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 Mechanisms and Pathophysiology of Anhedonia: Are We Ready for Translation?）。《美國精神病學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第179卷第7期，458–469頁。DOI: 10.1176/appi.ajp.20220423

【延伸參照】Ramakrishnan, Siddharth（美國普吉特灣大學 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 神經科學系主任暨生物學教授，PhD）（2024）。《塔羅的神經科學：從圖像到直覺到預測》（The Neuroscience of Tarot: From Imagery to Intuition to Prediction）。Llewellyn Worldwide出版。ISBN: 9780738777368。本書從神經科學家角度探討塔羅圖像如何觸發大腦的意義建構與直覺機制。本文寫作方向與此書相反——作者為塔羅師，從二十年人類行為觀察出發，以神經科學解釋真實處境中的人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