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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福苑火災|八旬雙親葬火海 父遺骸碳化、母「失蹤」逾月靠牙齒證身份 「政府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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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福苑係我哋嘅根,我哋嘅回憶,全部都喺哂度。」最近閉眼,蘇生還是浮現父母遺骸的畫面,苦痛不會輕易消失,他希望能「記錄低每個人嘅故事。」

(原文刊載於集誌社)

文|集誌社記者

「呢個係我幻想佢哋,因為佢哋好恩愛,應該唔會分開,咁應該佢哋係相擁一齊離開。」宏福苑火災死者「頭七」,蘇生蘇太到廣福社區會堂辨認遺體相片,得悉在八旬父母的宏昌閣單位找到一具遺骸後,接受訪問時痛哭。
大火奪走最少 168 條人命,火災發生近兩個月,他們接受《集誌社》訪問,憶述與母親的最後通話。雙親命喪火海,蘇老先生被燒到碳化,只餘頭顱和軀幹,透過 DNA 確認身分;蘇老太太只餘碎骨和牙齒,直至今年 1 月初才憑牙齒確認身分,是新增七名遇難者的其中一人。「唔係好敢相信,點解會變咗咁嘅樣,你諗到佢當時嗰個痛苦。」
回想父母曾出席業主大會反對維修方案、眾多居民提出消防隱患,卻無阻悲劇,「畀成廿萬維修嚟燒死自己,係好荒謬嘅事情」。夫婦盼可徹查事件真相,「攞唔到個公義,我爸爸媽媽就係枉死」;同時盼能原址重建,「宏福苑係我哋嘅根,我哋嘅回憶,全部都喺哂度。」最近閉眼,蘇生還是浮現父母遺骸的畫面,苦痛不會輕易消失,他希望能「記錄低每個人嘅故事。」
蘇老先生和蘇老太分別於 12 月及 1 月生日,以往家人會約定慶生,奈何今年生日未至,兩人已於火災離世。(受訪者提供相片)

母親最後通話:「哎呀,今次死喇」 

屆 84 歲和 83 歲之齡的蘇老先生和蘇老太,居於最先起火的宏昌閣高層。蘇先生憶述和母親的最後通話,火災當天下午 3 時 07 分,母親來電說「阿仔,我哋呢度火燭呀,我而家落樓逃生喇」,他說「記得攞濕毛巾」,母親回應「有呀,有攞」;過了約十多秒,母親再低聲說「哎呀,今次死喇」,之後便再沒回音。

身處公司的他望出窗外,看到宏昌閣冒煙,「我心諗死喇,今次大鑊」,立刻駕車回家,十分鐘內趕至屋苑,宏昌閣大堂入口已火光熊熊,火勢「燒到上頂」,波及父母高層單位,蘇生無從靠近。五旬的蘇先生和妻子居於同一屋苑的宏志閣,當時蘇太正在單位內,安撫兩隻驚慌亂竄的貓,束手無策的蘇先生,唯有先上樓帶太太及貓逃生,落樓後在外圍看着陷火海的宏昌閣,崩潰向消防求救。

蘇先生說,與母親的通話訊號一直沒斷,但「我係咁嗌佢都冇回應」,只聽到背景疑有人咳嗽,亦有東西焚燒的霹靂啪啦聲,直至近兩小時才斷線;蘇太不斷致電蘇老先生則無人接聽。

蘇先生事後得知,同層鄰居在 3 時許開門已發現濃煙密佈,將鄰居拉入屋躲避,兩人在火災翌日早上獲救。他相信父母當時一開門,應該同樣因煙霧瀰漫而未能逃生,「當時未知咁樣嘅情形之下,自己覺得好自責,係咪叫佢唔好落樓好啲呢?成日驚自己係咪做漏咗啲嘢而害咗佢,嗰種感覺係好強烈。」

火災當日,蘇先生收到母親致電表示準備逃生,怎料「哎呀,今次死喇」成最後對話;之後電話傳來雜音,持續兩小時才中斷。

父遺體被燒至碳化 幻想雙親相擁而終

當晚,兩人兩貓借宿親友家卻徹夜難眠,之後再返宏福苑搜索、又不停致電醫院尋人。因聽說有人被救、蘇先生初時仍懷有希望,網上整理失蹤人士資料的平台,更不時傳來有人見過父母的消息;有說在廣福邨,又有說在馮梁結中學、東昌街體育館⋯⋯每聞消息,兩人便立即趕至,每次卻撲空而回。

火災翌日起,夫婦每日抱着矛盾心情,到廣福社區會堂看照片認屍,「你都唔知係想認到好,定係唔認到好。」載有遺體照片的相簿,最初未見父母身影,卻認到不少以往會打招呼的街坊;遺體亦由最初狀態較完整,到之後越來越差,被燒至碳化。「如果我係咁樣,我都唔想人哋睇我呢個樣」——他們後來索性先看相片下方列出的位置、身分證等資料,與父母不吻合的直接跳過。

蘇太記得到第四、五天,發現一具身形像蘇老先生的遺體,但臉容已燒至難以辨認;他們透過蘇老先生相片,反覆比對耳珠、髮線,亦無法確認。直至 12 月 1 日,他們被告知在父母單位大廳找到一具遺體;翌日再看照片,眼前碳化的遺體不似人形、分不出頭和腳,「你都唔能夠叫話遺體,只能夠話係遺骸。」

蘇太說,當時覺得看到兩個盆骨像連在一塊,她問警員,恩愛的兩人,臨終時會否抱在一起?對方說不排除這個可能。夫婦聞言相擁痛哭,步出會堂後,蘇太向傳媒說出,相信兩人相擁離開的那番說話。

頭七當日,蘇先生(中)、蘇太(左)到社區會堂看照片辨認遺體,步出會堂後相擁痛哭。(資料相片)

母親「失蹤」個多月 憑牙齒核實身分

未能單憑遺骸確認身分,蘇先生在提供 DNA 檢驗後一星期,獲告知核實到父親的身分,但仍未找到母親。那段時間,他幾乎隔天致電警方死傷者查詢熱線,追問母親 DNA 配對進度、甚至他會否可一同上樓搜索,「但佢哋好似冇資料咁樣,我每一次打去都要由頭講一次」;未找到母親的一個月來萬分煎熬,「你唔知道最終係咪搵得到、幾時搵到⋯真係搵唔到咁點算呢?」

直至 12 月底,警方問他們會否有蘇老太的牙科紀錄和相關資料,他們形容似出現一絲曙光,四出奔波找資料後,終在 1 月初獲通知,成功以牙齒核實母親身分。得知消息那一刻,蘇先生說「有少少放下咗心頭大石」,「好過你完全連個身份都冇埋,好過化咗灰、失咗蹤,你搵唔到就叫做失咗蹤。」

蘇先生指,透過 DNA 核實父親身分,但母親「失蹤」逾月,最後是透過牙齒確認身分。

認屍見雙親最後一面:難受,你諗到佢當時嗰個痛苦

夫婦二人翌日到富山殮房認屍,明知雙親的遺體狀況不好,蘇先生還是選擇看了:「親人嚟㗎嘛,我都要面對佢囉我覺得,我想望到佢最後一眼。」隔着玻璃,母親只餘一盒碎骨、一副牙齒;父親則只餘頭顱及軀幹,已碳化的頭顱向後仰,呈現出痛苦、不正常的姿勢,與最初在社區會堂看到的照片不太相同。「難受啦,點解會變咗咁嘅樣,唔係好敢相信⋯你諗到佢當時嗰個痛苦。」

身處同一環境,雙親遺骸的狀態卻相差甚遠,法醫解釋因女性脂肪較多、燃燒性較高,會燒得較嚴重;至於父親的姿勢,是燃燒時肌肉收縮所致。「其實你見到個情形,真係好難接受到,一個人係會變成咁嘅樣⋯我希望佢係窒息咗先至被火燒。」夫婦希望雙親能土葬,亦盼遺體修復師能於喪禮呈現兩人較真實的模樣。

蘇生蘇太說,父母結婚 55 年,很是恩愛,80 多歲也會拖手行街。(受訪者提供相片)

憶相處點滴 「下世可唔可以繼續做你哋個仔?」

蘇先生的回憶中,盡是兩老的點點滴滴。父親在他幼時在夜校教歷史、曾任導遊,會帶他到淺水灣游水、大埔滘摸蜆、參觀中文大學、又試過搭火車到北京;母親最初幫人託管小孩,後來與丈夫一起任保姆車司機,工作近二十年才退休。

作為家中獨子,他眼中的父親是好好先生,母親亦很關心和愛錫自己,「成日都驚我冇湯飲」;蘇太笑指丈夫是被寵壞的孩子,蘇老太經常為他準備喜歡的食物。他們形容,兩老很恩愛、不時拖手行街,「去到邊度都一齊」,蘇老先生換新電話時,會特意買同款手機贈予太太;數年前兩人「金婚」(註:結婚五十週年),亦主動提議設宴與親友一同慶祝。

蘇生蘇太常駕車帶父母在香港四處遊覽,2017 年,兩人與父母一同去海洋公園遊玩。(受訪者提供相片)

大維修在兩年前開始後,兩老因環境嘈雜,不時搭車到處散心。蘇生蘇太每到周末,也不時駕車帶雙親四處遊玩,去年聽說彩虹邨清拆在即,亦特意帶在那裡成長的蘇老太重遊舊地。足跡遍及赤柱、澳門、龍蝦灣,雙親卻一直因腳痛、「行唔得耐」而推卻出國旅行計劃,終成了蘇先生的遺憾。「如果有下一世,都係佢個仔,真係好想同佢哋去環遊吓世界囉。」他說着,忍不住哭了。

「好多嘢都未同爹哋媽咪講、好多嘢都未同佢哋做」,蘇先生哽咽。「如果可以嘅,下世可唔可以繼續做你哋個仔?」

去年 6 月,兩人帶父母回母親長大的彩虹邨,母親很興奮,指向兒時住過的單位。(受訪者提供相片)

一個半月間消瘦、冒白髮 群組留言寄思念

個多月來,頻撲尋找雙親、申領安置援助,蘇生蘇太看着消瘦不少,也冒出了不少白髮。每當憶起兩老,兩人便潸然淚下,試過入睡後淚流滿面;在火場、看相認屍等瞬間,他們好幾次痛哭失聲。每逢思念雙親,他們便在家庭 WhatsApp 群組中發訊息,着父母不用擔心,他們會互相扶持、好好照顧自己。

災後一個月,夫婦不約而同在下午三時許,在群組發訊息說到想念兩老。蘇太的父親於疫情期間離世,平時稱呼老爺奶奶為「爹哋媽咪」的她,寫下如兩老見到她爸爸,要守望相助的短訊。老太太的遺骸,最終在蘇太父親死忌當日尋回,「我都釋懷咗,好似覺得我爸爸做到嘢,帶到佢哋返嚟。」

個多月來,蘇生蘇太消瘦不少、冒出了不少白髮。他們說最初一、兩星期,一天可能只吃一條蕉、一包梳打餅,;尋人同時又要處理兩個單位的安置、資助,也要預先為父母後事作準備,「其實你問我,我唔要啊啲資助,你畀返個爹地媽咪我啦。」

「畀成廿萬維修嚟燒死自己」

雙親突然離世,蘇先生坦言難以接受,「突然間咁樣兩個都一齊走咗,即係畀正常人都⋯⋯點接受到啫?仲要係,好話唔好聽,畀成廿萬維修嚟燒死自己,即係好荒謬嘅事情。」

蘇先生說父母明智,很早意識到法團壟斷多年的問題,他們一直有出席業主大會,亦經常叫兒媳無論如何要抽時間開會,「你唔開就少咗一個人去投票」。但他嘆,小業主的票數,終不及舊法團、民建聯黃碧嬌等人的授權票,對於宏業中標、要掏近 20 萬維修,各人既生氣又無奈。

維修初期,蘇太已擔心會有火災,曾考慮搬走,卻因供樓、難以負擔額外租樓開支而作罷。怕火燭、又驚有賊,她說幾乎每晚都睡不着,要在客廳做「看更」,直至天亮才能入睡;家住低層,她走樓梯時看到防火窗被換成木板感提心吊膽,曾向丈夫說:「如果一燒,好甘喎。」一家四口去年 10 月底晚飯時,兩老說起中環華懋大廈剛發生火警,「如果響我哋嗰度發生火警,我哋兩個死梗喇」,蘇太還叫兩人不要亂說,豈料一語成纖。

蘇生一家很早意識到火災風險。蘇先生就發泡膠封窗曾向消防處投訴,但未獲跟進。(資料相片)

投訴不果 盼徹查、問責取公義

與許多居民一樣,蘇先生也曾向相關部門投訴,質疑工程以發泡膠封窗構成風險。「發泡膠,擺明會著火嘅嘢嚟喎」,他自行以窗前發泡膠測試,亦發覺屬可燃;但他引述消防處回覆指「我哋唔會處理呢啲嘢」,法團後來亦稱發泡膠有阻燃證書。「無奈囉,你可以點啫?⋯你監管嘅、你揸住公權力嘅機構,你唔去做呢一樣嘢,咁我哋小市民可以點樣?」

「我哋唔係冇投訴過,我地係全部投訴過晒,只不過係你哋唔受理而導致呢一個災難,咁你都可以冇人問責嘅?」蘇生逐一申訴,棚網不阻燃、警鐘沒響、走火梯木窗⋯⋯「政府只要有一個部門去處理一下,可能已經冇咁大件事,可能啲人就走得切⋯⋯係政府嘅不作為,而導致呢一次嘅災難。」

蘇先生願望是徹查真相,追究相關人士,改善制度不足。


事發前一、兩星期,蘇生還記得到父母家飲湯,提到外牆的紙皮石已鋪好,「望到終點啦」。可惜等不到維修完結,宏福苑已被焚毀。大火為多個家庭帶來不可磨滅的烙印,蘇生盼可徹查事件、取回公義,「你攞唔到個公義,我爸爸媽媽就係枉死喇喎。」他說從網上片段看到,除宏昌閣外、宏建閣亦疑有火頭,希望查明事件真相,是否涉及人為蹤火,亦認為政府「責無旁貸」要「交人」。

「我希望真真正正可以徹查真相,追究相關人士,改善制度嘅不足」,這是蘇生的願望。「宏福苑只能示範一次,如果制度不改,犧牲咗嘅人、消毀咗嘅家園,就變得毫無價值。」不過他也承認前路難行,「你睇吓南丫海難,查唔查到乜嘢。」

兩隻貓女芝麻和雪糕,隨蘇生蘇太搬入過渡性房屋,由起初認不出氣味打架,至現時逐漸適應。貓也似是感受到人的情緒,平時沒那麼粘人,現也會上前安慰蘇先生。

視宏福苑為根 盼原址重建

蘇生蘇太痛失摯親,還要面對居住環境巨變。夫婦連同愛貓,災後不久便入住元朗的過渡性房屋,但兩隻由細玩到大的孖女貓咪,一度因環境、氣味改變,無法認出對方而打架,又因寒冷和受驚過度「第一次捐入我哋被竇」。

兩人不時掛心老家,有空便會返宏福苑察看、獻花予父母。看到從小到大成長的地方變成七棟被熏黑的大樓,蘇先生內心淌血。「宏福苑係我哋嘅根嚟,我哋啲思念、回憶,全部喺哂度。」

與不少街坊一樣,他們一家是宏福苑的首批住戶。蘇先生記得,搬來大埔時剛升讀初中,當時尚未有吐露港公路,每天要搭一個多小時車到九龍區上學;廣福公園當時只是一塊爛地,他會在那邊玩遙控車;也曾試過在吐露港公路差不多落成、尚未有車時,徒步走出公路。同屬大埔人的蘇太,自拍拖起已說要買宏福苑的向海單位,最終於 2010 年購入宏志閣單位,猶如夢想成真。他們很喜愛這個家,光猛、通風、冬暖夏涼,不時耳聞雀仔聲,更可遙望八仙嶺,甘願十多年不去旅行做「樓奴」。

夫婦視宏福苑為根,一有空便會返宏福苑察看、獻花予父母。看到七棟被熏黑的大樓,蘇先生內心淌血。

「想記錄低每個人嘅故事」

災後的安置計劃未有定案,夫婦已感屢遭「二次傷害」。先是政府原本保證災民可免費入住過渡房屋,到後來推出租津、改為要交租;近日發問卷詢問災民對原址重建的意見,翌日財政司副司長卻公開表示選項不切實際,蘇先生嘆道:「你究竟要傷害我哋幾多次?」他們亦不滿,政府擬用市民捐款購買居民業權,又以低於市價的實用面積、而非買樓時的建築面積,計算收購價,等同居民要補貼才能購置相近的新居屋。

夫婦只盼望能原址重建,希望能獲原有樓層、座向、呎數的單位,「要等我都冇問題」。他們明白不同居民各有考慮,有些人期望快些安居,「冇問題,呢個係個人選擇,但係你政府絕對唔可以一刀切,一定要全部搬去邊度邊度。」

二人居住的宏志閣是唯一沒被大火波及的大廈,他們曾短暫返家取回舊物,但對何時正式解封毫無頭緒。夫妻計劃暫住過渡性房屋,先處理好雙親後事,好好照顧貓咪和自己的情緒,再思考前路。尋回母親後,蘇先生說有一點點釋懷,但最近閉眼,眼前還是會浮現出父母遺骸的畫面。苦痛不會輕易消失,但他選擇接受訪問一一說出,因為相信「每個家庭都有每個家庭的故事,我想有記錄低每個人嘅故事。」

夫婦希望能原址重建,強忍傷痛接受訪問,是希望記錄低每個家庭、每個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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