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八十五章:垂下的繩與第二個落腳處

MiaoBar Life 妙爸生活
·
·
IPFS
·
第一處凸石無法容納全隊,席琳只能繼續向下探路,將岩壁上的狹小支點變成逐層轉移的中繼站。艾爾文等人依序下降,最後加隆更獨自控繩成功脫離斷口,並收回僅存的短繩。五人終於全數轉移至崖壁,而席琳的螢石又照出了更下方的第二處落腳點——只是再往下,依舊只有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懸崖外側那一股微溫的氣流,依舊帶著乾燥與鐵鏽的氣味,自極深處緩緩漫散上來。

席琳單手抓著垂落的繩索,雙腳踩在凸出的石面上,身體緊緊貼著冰涼的岩壁。她手中的皮囊螢石只漏出一道微光,照亮了腳下一小圈粗糙不平的石面,而再往外半寸,便是光線無法穿透的虛無。

斷口上方傳來加隆低沉而壓抑的聲音:

「下面多大?」

席琳沒有立刻回答。她側著身軀,後背死死抵住石壁,腳掌試探性地向左右挪動了極小的間隔。靴底踩在石粉與碎渣上,發出乾澀的細碎摩擦聲。

「夠我站。」席琳抬起頭,對著上方說道。

加隆伏在斷口邊緣,獨眼在微弱的冷光中向下俯瞰:

「再下一個呢?」

席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邊。

這處凸起的石面極其狹窄,兩側邊緣早已在歲月中脫落剝蝕。如果第二個人下來,兩隻腳根本無法同時踩平,更不用說轉移重心。

「不行。」席琳回答得乾脆俐落。

加隆在上方停頓了片刻,粗聲問道:

「物資呢?能先放妳那裡?」

席琳看了一眼身側垂直下切的岩壁:

「不能堆在這裡。只要掉下一件,就連人一起帶下去。」

簡單的三句對話,將剛才那點「找到落腳點」的微弱慶幸徹底碾碎。

這不是一個可以讓全隊暫時歇腳的平台,它甚至不能算作一個完整的落腳處。它只是一塊剛好能承受一個成年人重量、卻連半步多餘空隙都沒有的懸空凸石。如果不能解決空間的問題,第二個人根本無法下來,這條所謂的「路」,依然是一條死胡同。

艾爾文在上方探出頭,黑眸盯著席琳的位置。

「妳還能往下嗎?」艾爾文問。

這句話點出了眼下唯一的可能——如果第一處落腳點只能站一個人,那麼前一個人就必須先離開,把位置騰給後面的人。

席琳握緊了手中的繩索。

「繩還有多長?」席琳問。

加隆在上方扯了扯手裡的繩段:「剛才放下去差不多一人高,手裡還剩一半。再往下放,就到底了。」

「夠了。」席琳深吸了一口氣。

刺客沒有急著鬆開身上的活結,她將手中的皮囊螢石壓得很低,光束貼著垂直的岩壁,一點一點向自己腳下更深的地方探去。

微光穿透了微溫的氣流。

在席琳腳掌下方約莫半個身位的位置,原本筆直下切的岩壁稍微傾斜了一點角度,形成了一小段斜著延伸的粗糙岩面。那片岩面看起來同樣不寬,表面附著著一層厚厚的乾涸灰渣,但在這片絕壁上,任何一點向外突出的斜度,都意味著潛在的支撐。

能不能站?

不知道。

席琳抬起頭,看向上方:

「加隆,慢點放。」

「知道。」加隆雙臂上的肌肉瞬間鼓起,麻繩緊緊勒進了他掌心的粗皮裡。

席琳雙手抓著繩索,膝蓋微微彎曲,身體重心緩緩下移。她的左腳率先離開了剛才站穩的石面,靴尖貼著冰冷的岩層,一點一點向下探尋。

懸空的一瞬,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部掛在了繩索上。加隆在上方發出一聲極低沉的悶哼,額頭青筋暴起,死死扣住石角。

席琳的左腳靴底,終於碰到了那處稍微傾斜的粗糙岩面。

她沒有立刻踩死。靴底先在石面上輕輕碾了兩下,確認沒有大塊的浮石崩落,隨後才慢慢把腳跟放平,將一部分體重交了過去。

石面沒有滑動。

也沒有崩裂的聲響。

席琳收緊腹部,右腳跟著邁了下來,穩穩落在了左腳旁邊。她整個人半蹲在更低的這處斜面上,雙手依然扣著繩索,後背貼著山體,感受著腳下岩石傳來的硬度。

她在那裡停頓了數息。

上方,加隆、巴里與梅薇絲死死盯著她的身影。

終於,席琳仰起頭,將螢石向上晃了晃:

「下面還有地方。」

聲音順著崖壁傳了上去。

「這裡能踩。」席琳抬手指了指剛才自己站過的那塊凸石,「上面那個位置空出來了。」

第一處落腳點,終於在這一刻具備了意義。它不再是一個容納全隊的終點,而變成了一個可以讓下一個人短暫借力的「中轉點」。

「艾爾文,你下。」席琳在下方下達了指令。

上方斷口處,巴里立刻動了起來。

瘦高的鍊金術士迅速蹲在艾爾文身旁,伸手拉了拉艾爾文胸腹間綁縛左臂的粗布帶。長布勒得很深,將左臂死死貼在肋骨上,沒有因為剛才的走動而產生任何鬆動。

隨後,巴里拿起了那一副用多餘麻繩打結做成的簡易吊帶。那是之前在穿過鐵板時留下的固定繩套,套過艾爾文的雙肩與腰側,將下墜時的主要受力點集中在胸腔與髖骨,而不是他受傷的左臂。

「繩子吃大半的力。」巴里低聲叮囑,手指在繩結上用力拽了拽,「右手只管抓繩和摸牆,別逞強。」

艾爾文點了點頭:「知道。」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走到斷口邊緣。

失去左臂的平衡,下懸崖是一件極其折磨人的事。艾爾文側轉身軀,完好的右手反握住垂落的繩身,右腿先向懸崖外探了出去。

加隆在上方咬緊牙關,雙臂青筋如同一條條粗壯的蚯蚓,將繩索緩慢而均勻地向下釋放。巴里蹲在加隆身側,雙手替工匠穩住繩索的走勢,防止繩皮在石角邊緣過度摩擦磨斷。

艾爾文的身體落了下去。

他的右腳靴底在垂直的岩面上滑動著,石粉沙沙落下。每一次下落,他都必須依靠右腿在石壁上蹬出一個支點,配合右臂的拉力,才能防止身體被外側的風吹得打轉。

繩索摩擦著布帶,發出乾澀的咯吱聲。

就在艾爾文下落到一半、靴底即將接近第一處凸石時,他的右腳突然踩在一塊鬆動的石片上。

石片應聲崩落。

艾爾文的右腳蹬空了。

沒有了支點,他的身體瞬間因為重力而向外側懸空傾斜了一瞬。

「停!」

下方傳來席琳極其短促而冷靜的一聲低喝。

上方的加隆瞬間鎖死了雙臂,繩索被生生掐死在半空。艾爾文整個人懸在峭壁邊緣,右臂死死扣住麻繩,指節發白,但他沒有驚叫,身體緊貼岩壁,將呼吸壓在胸腔深處。

席琳站在更低的位置,仰頭看著艾爾文懸空的右腳。

刺客沒有冒失地伸手去抓他的身體,在這種隨時可能失衡的地形下,硬拉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只會把兩個人一起拽下懸崖。席琳只是抬起自己的靴尖,在艾爾文右下方一處凸起的粗糙石棱上輕輕磕了一下。

「右腳,往內挪半掌。」席琳的聲音冷冽而精準。

艾爾文閉了閉眼,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右腿依言向內側收了收,靴尖在黑暗中貼著岩面摸索過去,隨後,結結實實地踩中了席琳剛才指出的那處石棱。

受力點重新找回。

「好了。」艾爾文沉聲道。

「放。」席琳向上喊了一聲。

加隆的手臂再次滑動,繩索寸寸下落。艾爾文順著這股牽引力,右腿發力一沉,整個人穩穩落在了第一處凸石上。

雙腳踩平。

後背貼壁。

艾爾文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扶住身後的石牆,站穩了身子。

此時的岩壁上,兩個人一上一下,縱向拉開了距離。艾爾文站在較高的中轉點,席琳站在較低的斜面上,中間隔著約莫半個身位,彼此能看見對方的肩膀,卻完全不會互相擠佔立足的空間。

「巴里,第三個。」席琳沒有停頓,直接叫了下一個名字。

上方的巴里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瘦高的鍊金術士將兩隻沉重的水袋死死捆在胸前,確保它們不會在移動中晃動產生多餘的下墜力。他走到斷口前,雙手抓緊繩索,學著艾爾文的姿勢,將身體交給了懸崖。

巴里下來的過程並不輕鬆。他的體力早已在長時間的乾渴中消耗大半,雙腳在岩壁上踩得有些踉蹌,但下方有艾爾文用完好的右手引導著他的落腳點,每一步都落在實處。

當巴里接近第一處凸石時,席琳已經再次向更低的位置挪動了一小步,給艾爾文讓出空間。艾爾文順勢下移,踩在席琳上方較穩的一處石縫旁,巴里則順利接替了第一處凸石的位置。

接著是梅薇絲。

精靈學者的身形極輕,背上背著隊伍僅存的乾淨軟布與記錄石片。在上方加隆的控繩與下方三人的接應下,梅薇絲順著繩索輕巧地滑了下來,落在了巴里身旁的空隙處。

至此,四個人已經全部脫離了原本的斷口石台。

整支隊伍像是一串被拉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黑色影子,沿著陡峭的岩層由上至下排列開來。每個人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立足點,沒有人互相擠壓,也沒有人多佔半寸空間。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最危險的一步,現在才剛剛到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向上抬起。

斷口邊緣,只剩下最後一個人。

加隆。

這位魁梧的工匠站在懸崖的最上方。他是整支隊伍裡體型最寬、體重最沉的人,也是剛才負責用雙臂替所有人控繩的核心。

而現在,上面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人能在上方替加隆拉住繩子,也沒有人能在上方幫他分擔下落時的衝擊力。

加隆站在斷口的碎石邊,低頭看著下方懸掛在岩壁上的四個同伴。他的獨眼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深邃,粗糙的手指在腰間摸了摸,拔出了那柄隨身短鎚。

「加隆。」席琳在最下方喊道,「繩怎麼辦?」

這是一個極其致命的細節。

如果加隆在上面把繩索打成死結固定,那麼當他下來之後,這根全隊僅存的救命短繩,就會被永遠丟棄在上方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斷口上。而失去了這根繩子,接下來的懸崖下行,將徹底變成徒手跳崖。

加隆站在石角旁,粗糙的大手將繩索的一端在凸起的岩石周圍繞了兩圈,隨後將繩尾順著石壁拉直,垂了下來。

他沒有打死結。

工匠將繩索在石角上搭成了一個雙向穿插的活扣。

席琳仰頭看著他的動作:「下來之後拿得回來?」

加隆扯了扯其中一根繩頭,感受著石角的摩擦力:

「如果它沒卡死,抽得動,就能拿回來。」

席琳看著他:「卡死呢?」

加隆乾裂的嘴角扯了一下,沒有半點猶豫:

「那就留。」

非常加隆的回答。

不替未知做保證,但也不為了保證安全而停滯不前。

「你們下面別伸手拉。」加隆對著下方低聲喝道,「老子掉下來,你們誰接誰一起掉。」

艾爾文、巴里與席琳都沒有說話。他們明白加隆說的是實話。以加隆的重量,在重力加速下一旦失控,下方狹窄石面上的人根本不可能徒手接住他。

「那你怎麼下?」席琳問。

加隆將雙向搭好的兩根繩索同時抓在手裡,在自己粗壯的小臂上繞了一圈,利用繩索相互交疊產生的摩擦力,扣死在腰側。

工匠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胸膛裡最後一點濁氣:

「我自己放。」

沒有多餘的準備,加隆魁梧的身軀猛地向外一翻。

「崩!」

繩索瞬間繃得如同一根鐵條。

粗糙的麻繩在石角上劇烈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沙沙聲,白色的石粉被生生勒了出來,飄散在空氣中。

加隆的身形沒有像一塊落石那樣筆直墜落。這位老工匠依靠著手臂與腰間對繩索的夾角控制,整個人像是一隻沉重的鐵坨,順著垂直的岩壁,一尺一尺、受控地向下滑落。

他的雙腳靴底死死抵住石壁,每下滑一段,靴底都在岩面上擦出一道深灰色的痕跡。

加隆龐大的靴底重重踏在了第一處凸石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傳來。

凸石的基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悶響,幾粒碎屑落入深淵,但整塊岩面終究吃住了這股重量。

加隆的膝蓋彎曲到了極限,整個人半跪在石面上,後背死死頂住山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手套掌心已經被麻繩磨得發黑、冒出一股焦糊味,但他那隻獨眼裡,卻閃爍著一抹沉著的光芒。

他站住了。

沒有墜落。

沒有崩塌。

也沒有任何人受傷。

加隆喘了幾口氣,緩緩抬起手,抓住了那根垂下來的活結繩頭,手臂發力,向下一拽。

「嘩啦。」

繩索順著上方的石角滑動了起來,繩頭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最終整整齊齊地落了下來,堆在加隆的膝蓋上。

繩子拿回來了。

它沒有卡死在上面。

直到這一刻,上方原本的那個斷口石台,才算真正被徹底清空。

五個人,全部離開了原本的困頓之地。他們沒有擠在一處狹窄的石褶上,而是分散在不同高度的凸石與斜面上,像是一枚枚打入絕壁的楔子,在垂直的深淵峭壁上重新構建出了一道人體的階梯。

懸崖外側那一股微溫的風依舊在吹拂著,吹動著每一個人的衣角。

席琳站在最下方的粗糙斜面上。

刺客單手抓著岩壁的一處微小縫隙,另一隻手將皮囊螢石的遮光罩推開,把那一團白金色的微光,再次向著自己腳下的更深處照了過去。

光線穿透了濃重的黑霧,在垂直下切的岩面上劃出一道光弧。

在大約一人多高的下方,光斑在黑暗中停頓了一下,照亮了另一處從岩壁深處斜向生長出來的灰色石面。

那處石面的面積,看起來比剛才的第一處凸石稍微平整了一些。

席琳伸出靴尖,在空氣中試探性地虛踩了一下,感受著落差與距離。

上方的加隆扶著石壁探出頭,聲音粗糲地問道:

「還有?」

席琳收回了腳步,目光盯著那處被光芒照亮的石面,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下面還有一處。」

這不是空泛的希望,這是一步步摸索出來的實證——第一處落腳點不是孤立的,第二處也不是。這座懸崖的走勢,確實存在著可以讓人一段一段向下挪動的微小結構。

加隆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追問道:

「再下面呢?」

席琳沒有立刻說話。

刺客將手中的螢石再次向下壓低了幾分。

白金色的光束刺入無窮無盡的深淵深處,然而,在那片只有微溫之風向上翻湧的巨大虛無中,除了冰冷的黑暗,什麼也沒有回應。

光線到了極限。

視線也到了極限。

席琳看著那片連螢石都無法點亮的深黑,琥珀色的眼眸在陰影中微微閃動。

她收回了目光,平靜地吐出了最後的三個字:

「看不到。」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MiaoBar Life 妙爸生活即將成為二寶爸,想在休息時做工作以外的事,所以會在這分享紀錄,最近在用AI進行創作,近期主要製作《無職傳說》的遊戲 (RPG回合),而小說是用來輔助;或許偶而會分享一下工作相關的事吧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無職傳說|第九十六章:第六步的代價與碎裂的支點

小說|無職傳說
97 篇作品

無職傳說|第九十五章:第五個人的步子與被量盡的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