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西方的经历:谈论上帝是危险的》2/[苏联] 格里切瓦(Tatiana Gorich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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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转变》

无从而来,无处可去

当我被问及,转向上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通过这一转变我发现了什么,我生活中有什么改变了,我可以给出一个非常简单而简短的回答:一切。我自身之中及环绕我的一切都变了。或者,更精确地说:只有当上帝找到了我,我的生活才真正开始。

对于任何在西方长大的人,这些是难以理解的。在西方的人,出生于有传统和秩序的世界,尽管,它们亦不再稳定。人们可以“正常”长大,读他们想读的书,探访朋友,工作。他们可以去其他的国家旅游。籍由家庭,他们可以从世界中隐遁,在那里他们可以相互关爱,或加入一个宗教、学术性的团体——随他们所愿。

相反的是,我出生在一个文化、宗教、道德的传统价值都被有意和成功剥夺的国土;我处在这样一段旅程上,它无从而来,亦无处可去:我没有了根,走向的是一个空洞而毫无意义的未来。我童年时代有个女孩朋友,她十五岁时自杀了,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周围的事情。她死了,留下一张纸条:“我是个很坏的人”——然而,她是一个拥有极为纯洁心灵的人,她不能容忍身边的人都在撒谎,而她自己无法去说谎。这个女孩自杀了,因为她感到她不是如其所应该的那样生活,而是应以某种方式,去穿透身边的空虚找寻光亮。但是,她没有找到出口。我的女孩朋友是那么不简单,在她那个年龄就有很强的道德感;她明白她也承担有一份责任。今天,她死后的二十年,我可以用基督教的说法来解释:她察觉到了她的罪。她发现了一个基本的真理,即,人是软弱和不完全的;但她没有发现另一个真理,也是更重要的,即上帝能够拯救人类,并将他们从堕落中救出,把他们从无比的黑暗中攫出。没有人与她说过这样的希望,所以,她死了,死于绝望。


我憎恨一切,偏爱孤独

与那女孩朋友的天赋相比,我就差远了。我如同一只受了伤的、不幸的小野兽般生活着,从不想站立起来或是扬起自己的脑袋,从不想去理解什么或是决定什么。在学校作文中,我写到了所期待的事,即我热爱我的祖国、热爱列宁和我的母亲——但所有这些都是虚伪的谎言。从童年开始,我就憎恨我周围的一切:实际上嫌恶我的人们,却对我虚情假意;我恨我的父母,他们与其他人一样,只是,他们碰巧成了我的父母。但一想到我被抛到的是一个没有必要存在于那里的而且完全荒谬的世界,我就被愤怒所攫取了。我甚至憎恨自然,那千篇一律的循环和冗长乏味的节奏:夏天,秋天,冬天……

我所爱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完全的孤独。我最喜欢的时候,就是当我的父母被邀请出去时,我可以完全一个人在我们的小屋子里。然后,我就开始幻想——神话里的神秘城堡和那神秘无穷的东西。后来,当我学会阅读,就把书当作我那不可穿透的布幔,把世界挡在外面。我总是深深沉在书本里——走路、吃饭,甚或休息的时候。小说中的英雄是勇敢和自由的,但,他们丝毫不与现实生活相关联。他们是我的理想。但,那时,我觉得那样的人只在书本中存在。仅仅在书本里,人们才不会生活在对会处于劣势、被欺骗或偷盗的担忧中;只有在书本里,人们才坚决不会与谎言为伍。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对自己保证,我一定要对那些不被理解的疯狂的英雄们忠诚:那冲动的Cyrano de Bergerac或者那孤单的奥维德(Ovid)。就是去死也比变成一个如同其他人一样的“平常”人好。

然而,我内部的蔑视并不阻止我成为一个从外人看来的听话、安静的孩子,总是得到好成绩,被老师们表扬、同学们羡慕。当然,我没有意识到我的内外是那么不一;我的良知还不曾被唤起。


没有人告诉过我,最崇高的事情是去爱

学校仅仅是增长了我们表面的、“竞争性”的分数。在学校能受到表扬,就意味着他们学习好,分数高,在某些方面“标显”自己。

这就助长了我的骄傲,并使其膨胀到极点。我的目标是变得更聪明,更有能力,比别人更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生活中最崇高的事情,不是去压倒别人,或比别人强,而是去爱别人。去爱,一直到离开世界的那一天,如同上帝,如同上帝之子,而这些都是我们那时所不知道的。

另一方面,我们总是谈论“伟大的事情”,谈论革命中的英雄故事,战争中英雄们钢铁般的意志,比如Maresiev,那个名字必须大写的没有腿却可以行走且跳舞的男子汉,或谈论Rakhmetov的“有才气的个性”,他准备为他的思想而“躺在钉子上”。所以一个人必须努力培养坚强的意志,足够去征服一切的意志。

我们都知道,在我那一代人中,涌现了多少尼采的拥护者,而且俄罗斯社会中的生活特质仍在孕育着:尼采的支持者,像Raskolnikov,那个小小的“地下英雄”,还有那些极为在乎阶级和身份、总是戏谑着如何必须迅速地征服整个世界的人们。

十九岁时,我就读了尼采(读福音书,却是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他似乎是我的第一次启蒙——像萨特、加缪、海德格尔,那“存在主义的”和反叛的哲学对我们来说曾是那么相契。在under Khrushchev的自由主义的几年里,这些作品是部分允许的,译稿在地下文学圈子里传阅着。在咖啡馆和公共汽车上,知识分子相互讨论着,那无意义的、矛盾纠葛的生存。

对于西方的“理想”,我们或许比真正的西方人要热情得多。对我们来说,存在主义是我们对自由的第一次品尝,是未曾遭禁的第一次公开讨论。这是很有趣的,尽管,很快我们就分道扬镳了。西方的年轻人经历了1968之后,政治意识迅速增长,开始非常热衷于马克思主义;甚至一直到现在,他们还只是蒙蔽在革命的神话里。

相反的是,我们走得更深,发现了文化、历史、道德的不朽价值。最后,我们转向了上帝和教会。而在西方这里,这些依旧持留在一个极为模糊的阶段上。

我并不想去赞扬“我们”,就像这儿或那儿已然发生的一样。然而,我总有这样的感觉,俄罗斯的知识分子比西方的要“成熟”的多。生活在西方,像是生活在十九世纪中叶的古老俄国,那时,革命和公正社会的理论为智识界精英们的思想支柱和主体。或许这些并不会诞生在人们生活艰难的时候,而仅仅当人们变得无聊时,才出现。


我们的革命开始于对西方自由思想的发现。

有趣的是,当我们与宽广深厚而极为美好的基督教思想世界接触后,我们并没有一脚踢开无神论的萨特和傲慢的加缪。藉由萨特对宗教的反对,我们被带到了绝望的边缘,而正是在那边缘处,信仰得以诞生。他的主要思想,每一时刻人都能自由选择,其实也是基督教的思想。因为上帝需要人们自由的爱,若没有我们的自由抉择,他也不能将恶从世界去除。

萨特将我们带至“宗教大法官”中的基督面前,带到了基督宗教的伟大悲剧面前,以一次上帝之子的大胆献祭,人们可以成为上帝的孩子,成为耶酥基督的朋友,而最后成圣。所以,圣父们说,“上帝变成人是为了使人类成圣。”萨特说,“人类没有本质。”使他们区别于石头或卷心菜的,仅仅在于他们不像它们那般是可被控制的。裹携着巨大的快乐,我们抛掷掉了社会、集体、自身的焦虑和幻想加附于我们的规则。裹携着巨大的快乐,我们扫荡掉了陈词滥调、平板无味的神话和意识形态。我们仿佛正在自己的内部准备一个空间,只有他能够进入;只有他能够填满那无底的深渊,因为他自己曾知道并克服了那最深的深渊。

但我有些超乎于自己之前了。

作为一个顽固而愤怒的存在主义者,很长时间,我都不曾接触基督教。为何重新走向那古老的神话?然而,在我的生命里,总有自我决断和自我破坏的巨大倾向。跟随尼采,我把自己当作一个精神贵族,即,当作一个“强大”的人,仅通过意志的自由选择就可以引领和塑造我自己的生命。平常的“病态”的人们从“虚无”中接受这一挑战,或躲入家庭,或加入政党,或以职业为掩盖,他们逃离这无意义的生存。哦,我是多么痛恨他们,我是多么清楚怎样去“奴役”人,然后直截了当、不怀好意地指出来,他们所有的人,男人、女人,都嗜好被奴役,而且实际上,还渴望它。


我不再说谎了

那时,我就已向往一个“完全”、谐和的生命方式。我觉得自己是个哲学家,就不再对自己和别人撒谎了。那苦涩、可怕、难以承受的真理,对我来说,胜过其它一切。然而,我的存在依旧是支离破碎的,矛盾重重。我依旧沉迷并体验着生命的矛盾、荒谬和无限量的可塑。我是那么醉心于唯美主义。举个例子,我非常满足于自己是一个“有才气”的学生、有着哲学的天赋;满足于与睿智的知识分子一起的学术讨论、在学术报告中自己能够发言、给出讽刺性的批评,认为与知识分子一起的活动是最好的。成晚地,我与那些潦倒的和来自社会最底层的人混在一起,那些小偷、精神病者和吸毒者。我们在地下室或阁楼里喝得烂醉如泥。有时,我们闯入一户人家,仅仅是为了能喝到一杯咖啡的玩笑,然后再一哄而散。

只有一个人试图阻止我。我或许可以称他为我的第一个老师。他是我们的教授Boris Mikhailovich Paramonov。出于偶然,他成为哲学系的老师,但又没做多久。现在,他移居在美国。

有一次,他对我说,“塔蒂阿娜,您为什么想破坏每一样东西?你知道吗,这一由毁坏而来的欢乐一直就是俄国思想的灾难?看看,我们生活在一个虚无主义早就取得完全胜利的世界里。你只需去俄罗斯市场上看看,你就会发现哪里都是空空如也。没什么可卖的。相反,到处都是红色标语,写着,‘向共产主义的胜利而前进’,‘前进一步,退后两步——列宁’,等等。早就有荒谬存在于你所热心的东西中了。布尔什维克们早就做到了这一切。彻彻底底地。你还想为此再添加什么?”

那时,这些话语给了我很深的印象。但无论是Paramonov还是我,都不知道如何能摆脱这无意义的循环,去创造生命,而不是去毁灭它。

同样,经由对东方哲学的探究,我也不曾摆脱掉它,比如,学习之余的时间,我全部用于瑜珈的锻炼。瑜珈仅仅在我面前打开了一个抽象世界,让我有了重新把握存在的眼光,而摧毁了我知识上的傲慢。但,瑜珈不能让我解脱,瑜珈不能使我从自我解脱出来。好的,现在我不再以我的知识、文化或思辩而生活,因为我知道在人自身中有着深不可测、不可怀疑的力量。我学着以某种方式去梳理我在自身中发现的能量。瑜珈教授了一个简便的“能量主义”,即唯物主义,在那里没有任何“神话”。所以对我们这些不信神的人来说,它就像是经验世界与先验世界的一座小小的桥梁。它还有一个非常吸引我们的教条:通过每日的练习、由对“宇宙”和“精神能量”的知识、,由注意力和意志的高度集中,我们可以成为超人。但,为了什么?每个人似乎都能满意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当然也想如神一样。我以前所渴求的一切,现在依然向往,但是在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上。我想成为最有智慧的和最坚强的人。另外,我还有一种宗教色彩的渴望。我想消融在绝对中,浸润于永恒的赐福里。现在我必须与消极的感觉斗争,比如憎恨、愤怒,因为我知道它们“消耗了能量”,将我抛回到生存的低级状态里。然而,长久在我生命中和总是环绕在我周围的空虚感并未曾被克服。事实上,它们变得更为强大,变得神秘、离奇且纷烦得到了发疯的程度。

极大的沉重感压倒了我。我被无法理解的、冰冷的、无希望的焦虑所折磨着。我就像是要疯了一样。我再也不想活下去了。

我从前的朋友们中有多少成为这一可怕的空虚的牺牲品,从而自杀了呀!有多少成了酒鬼!有多少精神出了问题!就像是,我们的生活再也无甚希望了。


重生,真正的一次

但是圣灵的风“吹到了它所想到的地方”。它赐予了生命,唤醒了死人。所以,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重生了。是的,那是重生,真正的一次。

但一切都在恰当的时候。

我依旧练习着瑜珈,持着那无聊的咒语,丝毫没有欢喜。*我必须指出的是,一直到这时,我还从未有过一次祷告,而且,我对此一无所知。但在一本瑜珈书里,有一段基督教的祷告,“我们的父”,作为一种操练被提到。那正是我们主的真正祷告。我开始将它作为咒语默念着,不带任何感情地。我重复了六遍,然后,突然走出了自身。我明白了——不是以我那可笑的理解力,而是以我的全部存在——他存在。他,那活生生的、人性化的上帝,那爱我和所有造物、创造了世界、出于爱而成为人、在十字架上被钉死而又复活的上帝。

那一刻,我明白并捕捉到了基督教的“秘密”,新的、真正的生命。那是实在而真切的出口。那一刻,我之内的一切都改变了。过去的我死了。我不仅抛弃了我原先的价值、思想,还包括我先前的习惯。

最后,我的心也打开了。我开始去爱别人。我能够感受他们的艰难和他们崇高的命运,他们是上帝的反映。在我的转变之后,所有人对我来说,都像是不可思议的天堂居民,我不能再等待着而不去做一些好的事情,不去为人和上帝而服务。

我心中充满的是怎样的欢乐和透澈的光亮呀!不仅仅在我的内部;不,整个世界,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都沐浴在轻柔的光环里。世界成了主的一件高贵的、神圣修士般的外衣。我以前怎么就没能注意到呢?

所以我的生命真正开始了。我的转变是那么确切和实在;它看起来像是突然到来的,但其实它一直就是我长久以来就渴求的,但,只有圣灵才能将它带来,因为只有他能够创造一次“重生”且与永恒相连。只有经由他和他的神恩,人性中的那介于自由和屈从的主要斗争,才能够被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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