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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經札記|洛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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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最不像上海的上海

上海經札記|洛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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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上海人看《繁花》,會覺得它不像自己記憶裡的上海;但許多非上海人看完,卻覺得這正是上海應有的樣子。這種矛盾,也許正是《繁花》最值得談的地方。它未必準確還原了九十年代上海的日常生活,卻拍中了上海作為文化符號的命運,都被王家衛重新組裝成一場關於上海的幻覺。上海真正的傳統,或許從來不是守住純粹,而是追逐世界流行,並把外來之物翻譯成自己的腔調。《繁花》最不像上海的地方,也許正是它最上海的地方。

看《繁花》的時候,我最初的感覺並不是驚豔,而是一種微妙的彆扭。

這個上海太漂亮了。

黃河路永遠燈火通明,飯店門口永遠人聲鼎沸。女人們穿得精緻,男人們說話藏著半句。飯局像戰場,樓梯像舞台,連一碗菜、一盞燈、一個回頭,都彷彿帶著某種命運感。

它當然好看。甚至太好看了。

可也正因為太好看,熟悉上海的人看著看著,難免會冒出一個疑問:九十年代的上海,真是這樣嗎?

這裡有一種很有意思的分裂。許多上海人看《繁花》,會覺得這不是自己記憶裡的上海;但許多非上海人看完,反而會覺得:對,上海就應該是這樣。

這種矛盾,恰恰是《繁花》最值得談的地方。

因為它不只是「王家衛拍得像不像」的問題,也不只是「上海人認不認」的問題,而是牽出了一個更大的命題:當一座城市被反覆書寫、拍攝、懷舊與消費之後,它到底還屬於本地人的生活記憶,還是已經變成外部世界共同想像的一部分?

《繁花》最奇怪的地方,不是它不像上海。

而是它最不像上海的地方,反而最接近人們想像中的上海。

太像一場夢,於是有點不真

我們先承認一件事:《繁花》確實不像許多上海人記憶裡的九十年代。

真實的九十年代上海,當然不是滿街旗袍,也不是每個女人都像從月份牌、老電影或者《花樣年華》裡走出來。

那時候更常見的,也許是皮夾克、墊肩西裝、毛衣、套裙、牛仔褲、大衣;是剛剛湧進來的商品,是外貿,是股票,是 BP 機,是桑塔納,是錄像廳,是國營單位轉型,是弄堂裡更粗糙、更現實、也更日常的生活。

那個年代的上海,有霓虹,也有灰塵;有野心,也有侷促;有黃河路的飯局,也有弄堂裡的煤氣灶、搪瓷杯、鄰居閒話和柴米油鹽。

所以,如果把《繁花》當成一部九十年代上海生活紀錄片,那它當然是不準確的。

它太乾淨,太精緻,太會打光,也太王家衛了。

王家衛鏡頭裡的人,好像永遠不會把話說透。他們無論是談生意、談感情,還是談一筆說不清楚的舊帳,都像隔著一層玻璃。你能看見裡面的熱,也能看見外面的霧,卻摸不到真正生活裡那些粗糲的毛邊。

這正是很多上海人看《繁花》時的不適感來源。

不是說那裡沒有上海。

而是那個上海像被重新布置過。

它被電影美學整理過,被懷舊濾鏡打亮過,也被外部想像重新裝裱過。它不是一個未經加工的城市現場,而是一個被凝視、被修辭、被重新擺上舞台的上海。

可問題也在這裡:上海這座城市,難道不一直都是這樣被觀看的嗎?

旗袍不多,旗袍感很重

旗袍,是第一個入口。

嚴格說,《繁花》並不是一部「滿屏旗袍」的劇。它的女性服裝裡有風衣、套裝、洋裝、高級時裝、珠寶與各種九十年代都市女性的穿搭。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旗袍本身出現了多少,而是它處處瀰漫著一種「旗袍感」。

這種旗袍感,是王家衛非常熟悉的影像語法。

高領、收束、挺背、慢步、身體線條被控制在一種精緻的分寸裡;情緒不外露,欲望不直接說出來,連悲傷都要保持體面。它未必真的穿著旗袍,卻像被旗袍訓練過。

這正是《繁花》與《花樣年華》之間最隱秘的連接。

《花樣年華》裡,張曼玉飾演的蘇麗珍一件又一件換著旗袍,走過狹窄的樓梯、昏暗的走廊、潮濕的夜色。那些旗袍當然美,但那種美並不自由。她越端莊,越像被困住;她越精緻,越像不能失態;她越沉默,觀眾越能感到有些東西正在她心裡燃燒。

在那部電影裡,旗袍不是日常服裝,而是一種時間的牢籠。它把欲望、禮貌、體面、錯過和遺憾,全部縫在一起。

到了《繁花》,旗袍本身未必大量出現,可那種由旗袍留下的姿態卻回到了上海。

這很微妙。

九十年代上海當然不是一個旗袍遍地的城市。但只要那種「旗袍感」一出現,觀眾就能立刻辨認出一種上海:精緻、克制、曖昧、體面、有距離、有自尊,也有一點說不出口的委屈。

所以,《繁花》裡的旗袍感並不是九十年代上海的日常,而是上海被觀看了一百年後留下的影子。

這不是生活的真實。

這是符號的真實。

黃河路不是吃飯,是做局

黃河路也是一樣。

如果說旗袍感代表的是民國上海的幽靈,那麼黃河路代表的,就是九十年代上海的欲望現場。

很多人看《繁花》,會自然地把黃河路當成一條很「上海」的飲食街。可仔細想,它又不是最傳統意義上的上海飲食符號。

說到上海吃食,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本幫菜、小紹興、鮮得來、德興館、排骨年糕、紅燒肉、油爆蝦、草頭圈子、蔥油拌麵。這些東西當然上海,甚至更接近日常上海。

但《繁花》裡的黃河路,重點不在日常。

它要的不是一碗麵,也不是一碟家常菜。它要的是包房、排場、海鮮、粵菜、港味、老闆娘、飯局、生意消息,以及誰請客、誰買單、誰坐主位、誰在門口等誰。

黃河路不是一條單純吃飯的街。

它是一條做局的街。

在這裡,菜已經不只是味道,而是身份。你點什麼菜,坐什麼包房,帶誰來吃飯,誰替你開口,誰替你擋酒,誰最後把帳結掉,這些都比菜本身更重要。

所以黃河路的有趣之處正在於:它明明被看成上海符號,卻不是一個純粹的本幫菜上海。

它裡面混著粵菜,混著港味,混著九十年代上海對香港的想像。

因為在那個年代,上海追逐的未必是「老上海」,而是香港。

香港意味著錢,意味著金融,意味著電影,意味著明星,意味著外貿,意味著時髦,意味著更快的節奏和更大的世界。對九十年代的上海來說,香港不只是南方的一座城市,它更像一面鏡子:上海想從裡面看見自己的未來。

所以,黃河路上的粵菜和港味,並不是上海味道的背叛。恰恰相反,它是九十年代上海最真實的一種渴望。

吃本幫菜,是吃上海的過去。

吃黃河路上的粵菜,是吃九十年代上海想像中的未來。

這一點,和旗袍感非常相似。

旗袍感讓九十年代上海看起來像民國上海。

粵菜和港味讓九十年代上海看起來像香港上海。

於是《繁花》裡的上海,變成了一個混合體:它的語言是上海話,它的街道是黃河路,它的身體裡有民國,它的胃口裡有香港,它的燈光是王家衛,它的欲望則來自改革開放初期重新啟動的市場。

這當然不像一個純粹的上海。

但上海什麼時候靠「純粹」成立過?

上海真正的傳統,不是懷舊,而是趕時髦

這就來到了更深的一層。

很多人會說上海保守。這話不能說完全錯。上海確實有自己的保守:講體面,講分寸,講規矩,講腔調,講不要太難看。

你可以不富,但不能沒有體面。

你可以輸,但不能輸得太難看。

你可以有欲望,但最好不要喊得太大聲。

這是上海很特殊的一種城市性格。它的保守,很多時候不是思想上的保守,而是社交形式上的保守;不是不要變,而是即便要變,也要變得有樣子、有分寸、有台面。

可是,如果只看見這層保守,就會誤解上海。

因為上海更深的本能,從來不是守住某個古老本色,而是向外看,追流行,學世界,然後把外來的東西翻譯成自己的腔調。

旗袍本身就是這樣。

它不是古代中國原封不動留下來的服飾,而是在民國都市文化裡,吸收了傳統袍服、西式剪裁、現代女性身體和都市審美之後,重新生成的一種現代衣服。

上海沒有簡單地復古。

它把傳統改造成了摩登。

海派西餐也是這樣。

羅宋湯、炸豬排、土豆沙拉,當然不是原教旨的西餐。可正是因為被上海人改造了,它才變成了上海記憶的一部分。它不是巴黎,不是莫斯科,不是倫敦,可它最後變成了上海。

黃河路上的粵菜與港味,也是這樣。

它們一開始未必屬於上海本地傳統,卻在九十年代的飯局、包房、生意、人情和面子裡,被上海重新消化,成了那個年代繁華的一部分。

所以,上海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它能保持不變,而是它能把外來之物變成自己的東西。

它不是把巴黎照搬進來,而是變成淮海路;不是把西餐照搬進來,而是變成海派西餐;不是把香港照搬進來,而是變成黃河路;也不是把旗袍留在傳統裡,而是把它剪成摩登中國的身體。

這也許才是上海真正的傳統。

不是懷舊。

而是趕時髦。

更準確地說,是把時髦轉譯成本地秩序。

最不像上海的上海

如果說,上海曾經可以被理解為「最不像中國的城市」,那麼《繁花》也許就是「最不像上海的上海」。

這兩個「不像」,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

上海在近代中國城市裡的特殊性,從來不是因為它更古老、更純粹、更能代表某種中國本色。恰恰相反,上海的特殊正在於它不斷接受外來衝擊,不斷改造自己,不斷把世界潮流翻譯成本地腔調。

它不像中國,是因為它太早進入了世界。

它不像上海,是因為它早已被世界反覆想像。

《繁花》的問題就在這裡。

它不完全像上海人的日常上海,但它很像外部世界想像中的上海。它把那些最容易被辨認的上海符號集中到一起:旗袍感、女人、霓虹、飯局、黃河路、洋房、曖昧、金錢、體面,以及說不透的人情。

這些東西當然不是上海的全部。

上海也有工廠,有弄堂,有菜場,有學校,有下崗,有筒子樓,有排隊買菜,也有普通人的柴米油鹽。上海不可能永遠都在黃河路,也不可能每個轉角都有一個帶著旗袍感的女人。

但外部世界不會這樣記住一座城市。

外部世界記住城市,靠的是符號。

巴黎是鐵塔、咖啡館和街頭戀人。

紐約是高樓、出租車和霓虹。

香港是天台、茶餐廳和警匪片。

而上海,最後常常被記成旗袍感、外灘、弄堂、女人、飯局、洋房和一種精緻而疏離的氣味。

這不公平,但很有效。

一座城市一旦變成文化符號,它就不再只屬於本地人的生活記憶。它也屬於電影,屬於文學,屬於廣告,屬於遊客,屬於那些從未在這裡生活過、卻已經在心裡想像過它的人。

所以才會出現那個矛盾:

上海人說,這不是上海。

非上海人說,這就是上海。

兩邊都沒有完全錯。

上海人看到的是生活。

非上海人看到的是符號。

王家衛拍的,顯然不是生活的全貌,而是符號的濃縮。

幻覺也是城市的一部分

因此,《繁花》到底拍沒拍對上海?

這個問題可能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我們問它是否準確還原了九十年代上海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那答案大概是否定的。它太美,太精緻,太戲劇化,太像一場關於上海的夢。

但如果我們問它是否拍中了上海作為文化符號的命運,那答案又很可能是肯定的。

《繁花》拍的不是上海的全部真實,而是上海被看見的方式。

它把一座城市拍成了一種幻覺。

而上海,偏偏又是一座最擅長製造幻覺的城市。

從民國上海的月份牌、女明星、旗袍和百貨公司,到九十年代的黃河路、股票、外貿、飯局和港味,再到今天人們在武康路、安福路、外灘和梧桐區裡尋找的「上海感」,這座城市一直在被觀看,也一直在主動學會如何被觀看。

上海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城市。

它總是在追外面的風,學外面的樣子,買外面的商品,看外面的電影,吃外面的菜,然後再把這些東西改造成本地的腔調。

所以,《繁花》最不像上海的地方,也許正是它最上海的地方。

它不像上海人的日常上海,卻像上海一百多年來的城市本能:向外看,追流行,造風格,把外來之物變成自己的體面。

真正的上海,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答案。

它不是某一條弄堂,不是某一件旗袍,不是某一道本幫菜,也不是某一段黃河路。它更像一種能力:把世界的流行、時代的欲望、城市的野心和本地人的分寸感,全部揉在一起,最後變成一種讓人一眼認出的「上海」。

所以我們才會一邊說《繁花》不像上海,一邊又不得不承認:

這種不像,可能正是上海最迷人的地方。

因為上海從來不是靠守住自己成為上海的。

上海恰恰是靠不斷不像自己,才一次又一次成為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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