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记忆

盲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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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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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2021年初的一篇文章,记录下了一个在海外的武汉人当时的记忆,留以保存。

一年前的今天我还在纽卡,国内时间的凌晨听说武汉要封城了,很担心家里人。看到新闻之后,一直犹豫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赶紧离开武汉,后来想想他们好像又没有别的城市可以落脚,只好作罢。一直不安到晚上,国内刚刚天亮,跟家里打完电话后就赶紧想办法买口罩,那个时候淘宝上所有的口罩都已经断货了,不停地搜消息,找货源,找了阿里巴巴,找了韩国代购,问了很多人。到了凌晨就看到有视频传来,早上十点钟,武汉火车站门口拉起了铁马,离开的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发出了。其实当时在脑海里想到了很多恐怖电影,谁也没有经历过,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我只是确实很恐惧。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那一天给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印象最深的是我妈说她今天去了好多地方买菜,超市里面都卖空了,所有肉和菜都没了,每家超市都是人。她怕在超市里接触到人太多太危险,就决定一个人去,让我爸在车上待着等她。我让她再去多囤一点吃的,谁也不知道封城会封多久,她说不想去了,超市里人太多,心理压力太大了。我在英国只有叹气的份。到了下午,因为是大年三十,跟蔚蔚一起做了很多菜,还烧了一条鱼,是我人生第一次烧鱼。记得春晚上临时增加了一个抗疫的诗朗诵,除此之外,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当然,诗朗诵这个节目也被保留到了元宵晚会上,朗诵者慷慨激昂地说道:“要感染先感染我!”

再之后我就不用担心他们在家没东西吃的问题了,因为家里人都被派到前线去了,我就只需要担心有没有被感染就好了,听他们有没有嗓子不舒服、有没有咳嗽。幸运的是,我家里的人都没有被感染;不幸的是,每天都能听到、看到有其他的武汉人没办法住进医院,有的正在死去;有的人是身边朋友的家人,有的人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敲着锣,还有的人在医院的走廊里直直地倒下去。那段时间是我出国以来第一次那么密集地听到武汉话,这种语言上的联结让我在几千公里外透过手机屏幕感受到那些人、那些事真的离我很近。

有两个视频让我看哭了,第一个是一名女护士给经视直播打电话,说自己今天坐出租车来医院上班,的士司机死活不肯收她钱。后来电视台联系到的士司机,司机用武汉话说他自己也是武汉人,不能像医生护士一样治病救人,但是他作为一个的哥能帮到的只有这么多。第二个视频是在洪山体育馆的方舱医院,其实视频里并没有指明地点,只是因为从小就在那边玩,一眼就认出来了。也是一个女护士,用手机远远拍过去,一个老爹爹是方舱医院里面的患者,把大家的生活垃圾用大袋子收好,扔到了垃圾桶里。护士在视频里说:“nia太让我感动辽,我真滴太感动辽。”其实现在想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情绪化的点,只是在那个情境下,这种图像、语言让我在被无数难以置信且接连不断的荒谬的裹挟中获得了一点非常真实的感动。

其实我很讨厌武汉,所有武汉人都知道:脏、乱、差三个字就是武汉的名片,全中国最大的县城。我也自诩自己不是一个恋家的人,虽然从小在武汉长大,17岁那一年一飞机飞到英国,从此之后在家里待的时间其实也很少,但未曾想到的是这座拥有顶着“武汉每天不一样”的招牌修了近十年的光谷广场以及让无数武汉人难以置信的“全国文明城市”牌匾的武汉,终于在2020年的开年就让全世界认识了她。

在所有人都在为“热干面”加油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在赞扬这座“英雄”城市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在为来之不易的抗疫成果点赞的时候,我还在非常固执地寻求一个问题的答复,一个我寻求了整整一年的答复。那些沉默的、悲痛的从殡仪馆走出来的人们;那四个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的“湖北F4”;那些四处向社会求助口罩、手套、护目镜、呼吸机的医院;那些在红十字会失踪后再也没有找回来的防护用品;那些被剃光头发的女医生、女护士们;那些花店摆满了的黄色、白色的菊花;那些倒闭的、破产的商家;那个在雪地里“送别李文亮!”的大大的感叹号;我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应该指向这个问题,但好像人们总是擅长遗忘令你伤心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远远地目睹了这一切,为这一切担心、焦虑、恐惧,又把我能回忆起的这一切记录下来,然后我再为这一切心碎一次。

一年了,好像很久,又好像真的就是在昨天一样。

2021.01.23 于伦敦

拍摄于2020.7 武汉江汉关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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