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關於戰場決策與事後敘事的短篇故事
「叫醫護班趕快把傷者移出防線!這裡已經沒有位置了!」
一名軍官焦急地大喊。他無暇顧及傷亡統計,只想盡快騰出空間,讓換防部隊能夠進入防線。
大量傷者被拖離前線,醫護班幾乎沒有時間逐一確認傷患的狀況,只能將人盡可能塞進準備離開前線的車輛中。駕駛早已記不清這是第幾趟往返,也不知道還需要再跑幾次。
換防部隊進入防線後,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理解情況,便立刻被調往前線填補缺口。其中既有久經沙場的老兵,也有毫無經驗的新兵,但他們不約而同地對眼前的局勢感到茫然。可以確定的是,沒有人真正知道前線究竟發生了什麼。
前線的情況相對清晰,卻絲毫稱不上樂觀。獸人不斷組織衝鋒,試圖找出聯軍前線上最薄弱的位置。聯軍雖一次次擋下攻勢,卻始終無法形成有效反擊。空中部隊每次嘗試干擾獸人的衝鋒組織,都被密集的箭矢逼退。防線每承受一次衝擊,就有大量人員倒下,替補的速度必須追上倒下的速度,戰線才能勉強維持。
為避免任何一個小錯誤導致防線全面崩潰,中堅軍團長選擇站上最前線,親自督軍指揮。
軍團長站在臨時指揮點前,注視著戰場,沉默不語。周圍的幕僚同樣鴉雀無聲。
目前的作戰計畫仍在預期之中。獸人顯然誤判中堅軍團為聯軍的進攻主力——向來偏好正面決戰的他們,習慣以主力衝擊對手主力。最新回傳的情報顯示,獸人兩翼的攻勢動能不足,而聯軍兩翼正持續推進,逐步取得成果。
然而,中堅承受的壓力也在迅速累積。補給與兵源開始出現缺口,最快能抵達的支援部隊仍需兩個小時。軍團長無法確定,自己的部隊是否能撐到那個時候。
隨著敵軍的衝鋒一次比一次猛烈,他逐漸意識到一件事。
「獸人也注意到中堅只是佯攻。」
這句話讓在場的幕僚神情一凜。
其中一人回應:「如果他們察覺中堅是佯攻,依過往經驗,很可能會集中兵力,全力突破中央防線,直接對本營發動衝鋒。」
負責彙整情報的幕僚接著說:「以目前雙方的消耗速度來看,他們已經沒有多餘兵力可以調往側翼。最新情報也顯示,隘口方向沒有新的部隊移動。」
軍團長低頭沉思片刻。
「也就是說,他們會繼續把重兵壓在中央,賭一次突破的機會。」
他的目光掃視著前線,並對著幕僚們說:
「如果繼續固守,防線很可能在他們的總攻中被撕裂。我們必須集中現有兵力,主動迎擊。」
就在這時,情資幕僚插話:
「軍團長,左翼已經突破對方防線!」
軍團長望向遠方仍在集結的獸人部隊,低聲說道:
「看來,我們都沒得選了。」
「傳令,集合所有仍具戰力的部隊,準備出擊。我會親自領軍。」
幕僚們一時愣住。
「你要親自領軍?可是——」
「下決定的人,沒有資格躲在後面。」軍團長打斷了他們,「動作要快,敵人不會給我們猶豫的時間。」
當這項命令傳達到軍團次長手中時,她遲疑地看著手中的軍令狀,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誤解了內容,於是轉頭詢問身旁的參謀。
參謀回答道:
「次長,妳沒有誤解命令。軍團長打算親自領軍迎擊。」
「防線的軍務,將由妳全權負責。」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低聲嘀咕這樣的行動可能帶來的風險。然而,在戰場上,長官所下達的命令,頂多只能提出異議,卻沒有拒絕執行的權力。
當一切準備就緒,防線的令符轉交到軍團次長手中後,她立即著手重新調度防線上的軍力配置,以因應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同時,她也將目前的戰場情勢整理成一封訊息,通報本營。
本營的回覆來得很快,卻異常簡短而沉靜:
「通報已收到,請務必做好萬全準備。」
軍團次長看了一眼回覆訊息,隨即關閉通訊。她抬起頭,望向已經完成集結、正逐步走出防線的聯軍部隊。
軍團長站在隊伍最前方,領著眾人,朝著獸人軍隊集結的方向前進。
當軍隊遠離防線後,軍團次長啟動了巫師之眼,透過它觀察已經推進到遠方的友軍動向。然而,在廣闊而混亂的戰場上,她無法明確辨識軍團長的所在位置。
直到兩軍正式接觸、交戰全面展開,戰場上的狀況才開始出現變化。
在某一處區域,原本激烈交錯的部隊不知為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士兵們逐漸向內聚集,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而圓心的位置,成為整片戰場上唯一異常的空白。
沒過多久,聯軍的士兵突然向敵軍發起猛攻,原本僵持的戰線迅速出現變化,獸人軍隊開始潰散。
就在此時,一封緊急訊息傳入通訊裝置。
軍團次長立刻開啟通訊,閱讀內容:
「敵方總指揮確認陣亡。
軍團長重傷,醫護班已完成緊急處置,請即刻派遣運送班前往指定座標。」
戰後
當軍團長從病床上醒來時,其中一名醫護人員立刻通報了他清醒的消息。另一名醫護人員則向他說明受傷的情況,以及他昏迷了多久。
然而,這些都不是他想知道的事情。他詢問的,是那場會戰的結果與後續發展。醫護人員無法給出詳細說明,只能告訴他,會戰已經結束,聯軍獲得了勝利。
不久後,幾名官員與他的幕僚走進病房,面帶笑容,詢問他的記憶停留在什麼時刻。他露出一抹苦笑,回答:
「說實話,我只記得自己擊敗了獸人的總指揮。後面的事情,完全沒有任何記憶。」
眾人聞言笑了起來。幕僚向他轉述戰後的發展,最後說道:
「你現在可是個大英雄,多曼。我們都以身為你的幕僚感到榮幸。」
官員接著發言,表示這樣的大膽決策前所未見,唯有英雄才能成就眾人難以成就之事。他說,軍團長的事蹟已經在巫師界流傳,將來必定會被載入史冊,永世傳唱,甚至有人開始討論,該如何將這段事蹟改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
軍團長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看向站在最後方的軍團次長。
「讓我休息一下吧。」他說,「對一個大病初癒的人來說,聽那麼多人說話,不太適合。」
官員們識趣地告辭,幕僚也簡單祝福後離開。軍團次長請醫護人員暫時迴避,病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她與軍團長出身於同一軍事體系,語氣壓抑卻直接:
「你到底在想什麼?在幕布蘭的時候,你是怎麼提醒過我的?這根本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情。」
她隨即停下,深吸一口氣。
「抱歉,我有點失去理性。」
接著,她恢復冷靜,用近乎公式化的語氣說道:
「你很清楚,軍團長親自上陣帶兵的風險。現行規範也明確指出,高階軍官不應將自身置於高風險環境之中,以免指揮鏈斷裂,造成無法預期的後果。」
軍團長閉上眼睛,平靜地回答。這是當下唯一可行的選擇。相較於本營遭到突破,他承擔的風險仍在可控範圍內;而當時士氣低落、部隊疲憊,若他不親自領軍,命令只會讓戰線更難維持。
軍團次長沉默了。
片刻後,她嘆了口氣。
「鋒序依已經開始調查你在這次行動中的決策是否存在過失,是否合理,或是否對整體行動造成潛在危害。」
「不過,不論調查結果如何,他們恐怕都很難對你做出任何實質處置。畢竟,你現在已經被眾人拱上那個位置了。」
軍團長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說,自己從未打算坐上那個寶座,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盡到該盡的責任與義務。
只是,他心裡很清楚,事情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戰後檢討紀錄(節錄)
根據巫言會於戰後召開的檢討會議所彙整的結論,與會者一致認為,依照當時的戰況發展,聯軍已經取得相當程度的戰場優勢。
報告指出,即便中堅軍團在獸人指揮官發動衝鋒時未能穩住防線,本營前方所部署的重兵,仍有相對較高的機率承受住衝擊,並維持戰線完整,使原訂的包圍計畫得以繼續推進。
相對而言,獸人指揮官率軍對聯軍中堅發動正面衝鋒的行動,反而可能使其主力部隊更深地陷入敵方陣線之中,承擔更高的風險。報告亦指出,聯軍本營並未如獸人一般傾巢而出,仍保有足夠的預備兵力因應突發狀況。
然而,與會官員多數也承認,若非中堅軍團指揮官多曼在當下採取行動,戰場上的傷亡人數,極有可能高於實際統計數據。其行動確實在關鍵時刻減少了聯軍的損失。
該份報告完成後,官方並未對外公布相關內容,而是將其收錄於公開檔案庫中,作為內部檢討與歷史紀錄之用,供日後查閱。
至於未予公布的原因,根據一名曾參與該次會議、並要求匿名的官員於私下受訪時所言:
「我想,不公布是合理的選擇。當時在座的人,也沒有人提出要公開這份報告的建議……畢竟,這個世界仍然需要英雄的存在,讓後世的人們得以傳唱各種讚歌,尤其是勇氣的讚歌,不是嗎?」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