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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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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之一|氣味博物館|政大美食沙漠生存往事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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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個很久沒吃到的滋味。

前陣子看到政大學弟妹分享校門旁的波波恰恰正式熄燈。

學生時代的口味早就被時間吞掉,久久才會想起一次,日常裡也不太會主動想起這些店名,但一旦看見,還是會停住一下,像是某種被擱置在一旁的東西,忽然被重新翻出來,帶著一點過時的氣味,也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熟悉與感傷。

老實說,口味一直在輪轉,味蕾早就更新過不知道幾輪,有高級料理的精緻,也喜歡小吃店裡的粗飽,甚至火鍋。這幾年裡,城市裡出現了很多試圖復刻古早味的店,還真的可以,刻意往某種記憶靠近,在越多人的社群帳號裡叫囂,就直接當選為正宗口味。以爲失傳再也吃不到的味道也變得尋常,就連跨不同海峽的味道(除了韓式料理)在台灣都能一飽口福,解解饞,甚至連高級料理的味道其實早就不是秘密,只是等一個閒暇時刻,一次有緣覓得新鮮食材,就能在家享用。

唯獨,無法重現的,只有學生時代的情懷。即使,畢業後回去吃,都已經沒有當初的滋味了。

其實也不太確定,當時那些東西到底為什麼會那麼好吃。也許只是因為經常處在一種接近飢餓的狀態,是不是總是累積了整夜的餓感,或者趕著早上去上課忘記買早餐,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在生完孩子才開始進行的168原來早在年輕的時候意外的執行,當時很多時候只是單純地省錢、省時間,一天吃一或兩餐,讓進食變成某種除非必要不得不做的事情,比如社交功能的聚餐、維持身體機能餓到不行,或是嘴饞到不行才會進行的活動,畢竟少女的身材維持不易,難吃的食物讓人變胖真的是太過分。

但偏偏總是自嘲身處美食沙漠,每次有校外朋友來,我卻對著指南路二段的餐廳如數家珍。

只是,很可惜畢業後再回去吃(通常就是為了帶孩子去動物園),很多東西都還在,位置沒有變,招牌也還亮著,可是入口的瞬間,卻很難再對應到當時的感覺。那種落差並不明顯,也不劇烈,只是淡淡地出現,像是某個環節沒有接上,味道於是停在一個不太完整的位置。

比如廢墟炒飯,當初的鍋氣的確還在,半熟蛋依然對腸胃充滿威脅,但已經不會覺得鹽巴沒有撒均勻是一種有趣的體驗,比如古早味早餐其實現在吃來也油膩了,我記得當時早餐店有很多派別,我比較少去的口福豆漿店的蔥蛋也是必點菜色。有次從貓空夜衝下來,興沖沖的跑去古早味去買不用排隊的起司蛋餅,正巧碰上時任總統的馬英九晨跑也光臨該店,封店不對外營業,原本口福派其實已經被古早味派說服,意外嚐到了我這輩子第一次的油條蛋餅(日後我加班回家,要是飢腸轆轆也會去永和豆漿店去點這種碳水炸彈熱量破表的餐點),那天清晨的口福豆漿也喝起來格外好喝。

就連政大烤場,畢業後回去捧場都已經沒有當初覺得驚為天人的感覺了,當時覺得幾乎接近某種極限的好吃,油煙、火候、醬料,每一個環節都被放大。排隊時,順便外帶隔壁一杯咖啡大亨的咖啡凍奶茶,擁擠反而讓整個場景變得更集中。後來畢業再回去,重新外帶回來吃,所有東西看起來都還在,但那種當初的驚艷感卻沒有再出現。

已經不在的店還有我最喜歡的麵疙瘩,黑店(京華小吃)兇到不行的老闆娘,總是揮汗如雨的炸著排骨便當,現在想起來,鹹鮮到不行的海鮮麵疙瘩,滷到黑金黑金的鹹甜香嫩豆腐,是我這輩子最很懷念的味道,即使類似的口感還是可以在今大滷肉飯小王煮瓜等名店吃到,只是像是在老闆娘家客廳吃飯的感覺已經不在,搭配的那些料理也都無法重新拼回那碗單純的麵疙瘩。至於波波恰恰吃飯時間總是沒有位置,我在那裡算是吃到了我在政大的第一餐,椰香雞腿咖喱吧,很飽,對於剛成年的孩子在發育的尾聲很飽足。即使這道菜並非來自我的家鄉,也像是被誰的媽媽好好照顧那樣的溫暖。

這些地方如何被時間吞掉,其實很難一一說清楚,有些是因為租約,有些是因為無人接班,有些則只是自然地被替換掉,新的店進來,舊的痕跡被覆蓋,最後連記憶也變得不那麼穩定。但有些東西還是會留下來,比如某些片段,一段走過去的路,一頓吃得很急的飯或是一起大笑、吵架、憂傷,或者只是坐在那裡發呆的片刻,當時這些無聊的小事不會被刻意保存,卻在之後的某些時候,突然出現。

於是再回頭看那些已經消失的店,或者那些還存在但已經變了味道的地方,慢慢會意識到,真正改變的並不只是食物。那些被反覆提起的味道,其實只是附著在某個時間之上。當那段時間過去,味道也跟著被帶走。即使材料一樣,做法一樣,甚至連位置都沒有改變,也很難再回到當時的狀態。

因為已經沒有那些原班人馬和彼時的心情了了。

那個會在半夜突然很餓、會因為省錢而改變飲食節奏、會在清晨期待一份早餐、會在擁擠的空間裡覺得一切都剛剛好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那個時間裡了。於是那些店的消失,並不只是空間的變動,更像是一種時間的結束,而被帶走的,也不只是味道而已。

其實,消失的,只是我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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