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5 水位線
有些東西不是沒淹。
只是還沒滿出來。
1
清晨六點十分。
手機響起。
「大小姐,車淹了。」
曹阿伯聲音發顫。
她沒問為什麼。
只問:
「哪裡?」
2
河濱邊。
兩台貨車像剛從泥裡撈上來。
擋風玻璃下緣有一道清楚水位線。
她蹲下去。
黃泥立刻黏上指尖。
冰冷。
甩不掉。
「先把能動的車發起來。」
她站起身。
「店照開。貨照送。」
曹阿伯點頭離開。
她站在原地。
風很濕。
泥水味很重。
她以前也慌過。
第一次遇到突發狀況時。
她會一直問:
「現在怎麼辦?」
「接下來呢?」
「要先處理哪個?」
後來才慢慢發現。
很多時候。
根本沒有人能回答她。
久了之後。
問題就自己變了。
不是怎麼辦。
而是先做哪一個。
曹阿伯離開後。
四周突然變得很安靜。
她拿出手機。
撥給父親。
電話響很久。
接通。
但那頭異常安靜。
安靜得不像他平常在的地方。
接著。
一道女人的聲音很輕地飄過去。
她動作停一下。
然後默默把手機拿遠。
像只要離耳朵夠遠。
就不算真的聽見。
她甚至有一瞬間。
想直接把電話掛掉。
可是下一秒。
她還是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貨車泡水,需要你同意用印。」
父親壓低聲音:
「自己處理,我在忙。」
電話掛斷。
她握著手機。
很久沒動。
她沒有再打第二次。
只是站在河邊。
風很濕。
泥水味很重。
她其實不是沒聽見。
那道很輕的女人聲音。
她只是沒有追問。
甚至沒有再確認。
像只要不把事情真正打開。
它就還能暫時維持原狀。
她後來慢慢變成這樣。
很多事情。
不再檢查。
不再追問。
不再往下看。
不是不負責。
而是她已經沒有多的力氣。
再承受一次崩塌。
3
上午十點。
瓦斯行電話沒停。
她肩膀夾著手機,一邊確認保險,一邊核對修車報價,同時低頭算帳。
事情一多。
她的大腦就會自動開始分類。
哪些先止血。
哪些先拖著。
哪些現在不能爆。
哪些可以晚點處理。
像把所有快淹進來的東西。
硬切成幾段。
各自往前走。
車子是止血。
帳是延續。
員工是穩定。
客戶不能掉。
只要不要一起垮。
她就還能撐。
「今天能準時送嗎?」
客戶問。
她看著泡水車照片。
停一秒。
「可以。」
電話掛斷後。
她還是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
這個客戶。
已經跟他們叫十幾年貨。
最近單量開始變少。
電話剛掛。
另一支電話又響了。
是林口別墅的管理員。
「地下室也淹水了。」
背景聲很亂。
像有人正在移設備、搬東西。
「目前電梯泡水了,住戶都在討論後續怎麼處理……」
楊容瑤站在店門口。
鞋底還沾著早上的泥。
遠處有人搬鋼瓶。
金屬碰撞聲一下接一下。
店裡另一支電話也還在響。
她閉了一下眼。
很短。
「我知道了。」
聲音還是很穩。
「請問其他住戶怎麼處理,我配合大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接著換成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像施工廠商。
背景更吵。
「先這樣啦。」
「不要現在拆。」
「撐過這幾天再說。」
楊容瑤沒有說話。
她安靜聽著。
「反正現在拆了也沒人能修。」
「先不要現在爆就好。」
她低頭看著鞋邊乾掉的泥。
這種事她很熟。
把快吵起來的人分開,把快失控的場面先壓住,先讓事情繼續動。
剩下的,晚點再處理。
很多事情不是解決了。
只是還沒一起垮。
她要的不是修好。
是不要在同一個時間,壞在一起。
比如情緒。
比如耐心。
比如吞下去的話。
比如那些明明委屈。
卻還是選擇算了的時刻。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管理員像忽然鬆了一口氣。
「還好妳接了。」
「我先打給妳爸。」
「他說他在忙,叫我找妳。」
停一下。
「……每次都這樣啦。」
後面那句他講得很小聲。
像知道不該講。
但還是講了。
背景有人接一句:
「反正妳比較會啦。」
很自然。
像只是隨口一句話。
楊容瑤沒任何反應。
店裡電話還在響。
她盯著計算機螢幕。
指尖機械地按著「AC」。
歸零。
歸零。
歸零。
她連續按了十幾次。
直到塑料按鍵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直到指甲縫裡的泥印被壓得發白。
她才發現。
自己根本沒有在算帳。
「瑤姊,計算機快被妳按壞了。」
阿傑經過時提醒一句。
她猛地停手。
掌心一片冰冷。
「我知道了。」
聲音很穩。
穩得像剛換過電池的儀器。
精準。
且毫無生氣。
她只是看著鞋邊那層乾掉的泥。
像看著某種一直甩不掉的東西。
她總是比別人更早發現。
哪裡快撐不住了。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
她自己撐不撐得住。
電話還在響。
同事還在搬鋼瓶。
每件事都繞著她轉。
但好像,
沒有一件事,
是真的把她算進去。
她比較像維持這一切運轉的零件。
零件不會有人問它好不好。
只會在它停的那天,才發現少了什麼。
店裡電話還在響。
遠處還有人搬鋼瓶。
金屬碰撞聲一下接一下。
風還是很濕。
泥味一直沒有散。
她忽然發現。
最近聽到最多的話。
不是「怎麼解決」。
而是:
「先撐一下。」
4
中午。
她叫麥當勞。
外送要等四十分鐘。
她直接叫計程車去拿。
司機把漢堡從後座遞出來時。
她自己都笑一下。
「辛苦了。」
她把餐點分給大家。
小魏拿著薯條經過。
「瑤瑤。」
「妳知道嗎?」
「嗯?」
「麥當勞冰炫風現在沒有湯匙。」
楊容瑤停一下。
「什麼意思?」
「現在改紙杯蓋直接挖。」
「超難吃。」
阿傑立刻插嘴:
「台灣正在毀滅。」
「真的。」
「先是冰炫風。」
「再來就民主。」
店裡有人笑到咳嗽。
楊容瑤低頭咬漢堡。
很淡地笑了一下。
然後才忽然發現。
今天到現在。
她連一口熱的都沒吃到。
手邊只有一份冷掉的薯條。
冷氣吹得有點太強。
她咬第二口漢堡時。
才發現自己的手是冰的。
桌邊的紙袋還攤著。
薯條盒沾到番茄醬。
可樂外壁慢慢冒水。
沒人有空收。
像很多事情一樣。
放著放著。
就會慢慢堆高。
漢堡已經有點冷了。
她其實也餓。
肩膀也很痛。
頭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脹。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痛、累、煩。
好像都變成別人才有的東西。
手機又響。
她立刻接起來。
「好,我現在處理。」
沒有人發現。
她整天沒坐下超過三分鐘。
小魏下午忙到摔瓦斯桶罵髒話。
被楊容瑤叫去後面休息。
她看著那個背影。
很淡地停了一下。
她有時候其實會想。
能直接崩潰的人。
是不是代表。
還有人接得住他。
她以前一直以為。
大家很需要她。
手機又響。
她立刻接起來。
「好,我現在處理。」
她以前總覺得。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為什麼每次想休息。
事情就會一起冒出來。
後來才發現。
不是巧合。
而是那個位置。
已經太久沒空過了。
她一停。
電話就開始找人。
帳開始亂。
東西開始不見。
有人不知道怎麼決定。
有人開始慌。
她忽然明白。
原來這幾年很多人能正常生活,是因為她一直沒倒。
她低頭去拿筆,手卻忽然空一下,筆掉到地上。她蹲下去撿,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瞬,非常短,短到像只是冷氣太強。她扶著桌角,幾秒後才重新站直,繼續接電話,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5
下午一點。
店裡冷氣開很強。
她站在風口底下。
手臂卻還是濕的。
阿傑蹲在門口整理空鋼瓶。
楊容瑤站在辦公桌旁接電話。
「好。」
「嗯,我知道。」
「沒關係,先照原本的流程。」
她聲音很穩。
穩得幾乎沒有情緒。
電話掛斷。
她低頭繼續翻帳本。
阿傑忽然抬頭。
「瑤姊。」
「嗯?」
「妳剛剛聲音跟平常不一樣。」
她停一下。
她聽得出他在問什麼。
只是不想接。
「什麼意思?」
阿傑抓抓頭。
「妳剛剛很像那種——」
他停很久。
「銀行客服。」
「按1轉接。」
「按2道歉。」
「按3幫你收屍。」
店裡安靜兩秒。
楊容瑤低頭笑一下。
「那你現在按幾?」
阿傑看著她。
很快回:
「緊急停用。」
6
下午。
楊真璇拿全家便利商店的損失清冊進來。
楊容瑤去洗手。
肥皂泡沫沖掉灰。
卻沖不掉指甲縫裡的黃泥。
她低頭摳了幾次。
還在。
後來就沒再摳了。
楊容瑤低頭算帳。
濕掉的褲管貼在小腿上。
一直沒乾。
「姊。」
「嗯?」
「妳頭髮。」
楊真璇伸手撥開她後腦勺。
輕輕一拔。
兩根白髮。
細細的。
銀白色。
在日光燈下亮得刺眼。
楊容瑤低頭看著掌心。
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把手握起來。
像把什麼收好。
妹妹離開後。
店裡又只剩楊容瑤一個人。
她低頭翻開下一頁帳本。
看了幾秒。
忽然把眼鏡拿下來。
日光燈一下散開。
字變得有點糊。
她沒有立刻戴回去。
只是安靜坐著。
像終於有幾秒鐘。
不用再看那麼清楚。
手指卻不自覺摸向後腦勺。
剛才被拔頭髮的位置。
那裡還留著一點很淡的麻。
她忽然意識到。
那是今天一整天。
唯一一次有人碰她的身體。
她甚至下意識想:
如果再拔一根。
好像也沒關係。
她低頭繼續算帳。
沒有再往下想。
7
晚上。
汪瑞明傳訊息。
「今天怎麼樣?」
她盯著畫面幾秒。
對話框空著。
很久。
最後只回:
「收到。」
她自己停一下。
像也覺得哪裡不太對。
聊天室安靜很久。
汪瑞明又傳:
「我是問妳還好嗎。」
她看著那行字。
沒有再回。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
店裡忽然安靜下來。
沒有人說話。
沒有電話。
沒有金屬碰撞聲。
她卻沒有鬆一口氣。
她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放鬆過。
不是因為事情很多。
而是她的大腦。
一直停留在待命狀態。
像永遠不敢完全關機。
她甚至開始不太習慣安靜。
只要太安靜。
她就會下意識覺得:
是不是有哪裡出事了。
另一端的螢幕前。
汪瑞明盯著那句「收到」。
忽然覺得。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回答過問題。
8
打烊後。
楊容瑤慢慢走在街上。
手機放在口袋。
沒有再拿出來。
她有時候其實也會想。
如果就這樣不回去了呢。
不接電話。
不回訊息。
不處理任何事情。
可是那個念頭通常很短。
幾乎才剛出現。
就會被另一個聲音蓋過去。
如果她不在。
誰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