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隻手
鐘聲響起,沉悶地敲擊著穹頂。
第七下,也是最後一下。
空曠的大教堂裡沒有信徒,
只有彩繪玻璃映下的紅與金,
緩慢流淌在黑色石地上,像某種早已凝固的血。
她低著頭,在祭壇前靜候。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自迴廊盡頭傳來,節奏平穩。
她無需抬頭也知道是誰——
在這座城市,沒有人比那位女子更接近神。
人們渴求她,向她乞討寬恕、憐憫與拯救。
而她,確實給予了。
飢餓者得麵包,流離者得居所,蒙冤者得公正。
眾人愛戴她,視她為唯一的聖者。
唯獨跪在祭壇前的她。
因為只有她知道另一件事。
那雙賜予恩典的手,也曾親手降下懲戒。
腳步聲停在身前,
燭火將女子的影子拉得極長,籠罩住她。
她緩緩抬起頭,
看見女子身著黑衣,金色燭火在她肩頭燃燒,
那雙眼眸依舊平靜,深邃得像一汪不見底的湖泊。
「妳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女子的聲音清冷,不帶情緒。
她沉默。
她其實比誰都清楚,
只是她渴望對方親口說出來。
女子蹲下身,指尖輕觸她的下巴,
動作溫柔得宛如戀人的撫慰,
卻也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
「妳背叛了我。」
「若我真的背叛了妳,我又為何會回到這裡?」
她笑了,笑聲在寂靜中顯得有些顫抖。
女子凝視著她,沒有作答。
久到燭火晃動,久到教堂外的風穿過彩窗,
發出如嘆息般的呼嘯。
然後。
啪。
清脆的聲音擊碎了穹頂下的死寂。
她的臉偏向一側,嘴角滲出淡淡的血跡,
金屬般的鏽味在唇齒間散開。
可奇怪,胸腔裡沒有憤怒,只有一陣荒涼的平靜。
她轉過頭,迎上對方的視線。
女子的手仍懸在半空。
那隻剛落下耳光的手,此刻正微不可察地顫抖。
那隻手在忍耐。
忍耐著、壓抑著那抹幾乎失控的情緒。
下一秒,
那隻手再次落下,覆上她的臉頰。
這次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琉璃。
指腹溫柔地擦去那抹血跡,顫抖卻未曾停歇。
她明白了。
原來對方比她更痛,痛得更加支離破碎。
「妳恨我嗎?」
女子低聲問,
那語氣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她怔住,隨即綻開一抹由衷的微笑,
笑意終於穿透了偽裝,抵達了眼底。
「妳知道我最愛妳哪一點嗎?」
「什麼?」
「妳從來不會因為愛我,就捨棄妳的原則。」
燭光幽微,教堂深陷於長久的沉默中。
她望著眼前的人,記憶恍惚回到了多年前的初見。
那時的她亦是如此——
既溫柔又殘酷,既慈悲又威嚴。
彷彿擁抱與審判,本就誕生於同一個源頭。
她伸出雙手,主動環抱住對方的頸項。
女子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
任由她將額頭抵在自己的肩頭。
「如果妳只會寬恕我,」
她輕聲呢喃,
「我絕不會如此深愛著妳。」
鐘聲再次響起,第八下。
那是一聲悠長且沉重的迴響,
激盪在整座教堂之中。
而那雙方才落下耳光的手此刻收攏,將她擁入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