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十一

她的事，其實沒什麼好講的。可你既然要聽，那我就……揀要緊的，說幾句。

是在美國那陣認識的，同一個學生小組。她比我小，可念得極好，本科是國內頂尖學校狀元一類的人物，後來又去了新加坡。我這人最不耐煩聽人擺出身學歷，可她那些「高」，是長在骨子裡的，不用說。

吸引我的不是這個。是她看世界的那個眼光。

我讀了半輩子叔本華，自以為把人生看透了——到頭來不過是給自己那點「不折騰」找個體面靠山。她不。她是真把底看到了，看到人活著本就是一場沒指望的事，可她不哭也不鬧，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悲觀著，照樣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那種深刻，是亮的，不是陰的。我頭一回明白，原來一個人可以一邊什麼都不信，一邊好好活著。我做不到。

音樂上，我們倒沒什麼共同語言——她不大懂這些。可怪就怪在，認識了她之後，我那架蒙布落灰的琴，又想彈了。是我把音樂拉進我們倆中間的，彈給她聽，一點點講給她。這輩子頭一回，那些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東西，我捨得分給另一個人。

還有件事，說來不厚道。她那時候，剛受了一段感情的苦，工作找得好，人人都羨慕，她自己卻不開心。

我看著她那樣，心裡竟鬆快了些。你說我這人壞不壞。原來這麼好、這麼高的一個人，也有夠不著的東西，也有過不去的坎。她那點不快樂，反倒讓她離我近了，近得我敢伸手了。

我也沒瞞誰。她一早就知道我成了家。我這人你清楚，最講一個堂堂正正——我沒騙她，沒演過一齣「我太太不懂我」的苦情戲，沒承諾過什麼，從頭到尾沒撒過一個謊。

後來是我先開的口。這麼多年，頭一遭，是我主動。

這不重要。反正，最後發展到了那個程度，也是我沒想到的。跟年輕時那場初戀全然兩樣。初戀是鬧的、是累的；這一回，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攢了幾十年，轟一下湧上來，連我自己都攔不住。我活了大半輩子，講究的就是個收著、穩著、不出手。可那陣子，我認不得自己了。

我怕。真的。

還有一樣，我從沒跟人說過。

跟她在一塊兒的時候，她看我——是真的在看我。我說話，她整個人都朝著我；我彈琴，她擱下手裡的事，就那麼聽著。那種被一個人，專心專意、眼裡只有你地看著的滋味……

我活了大半輩子，竟是頭一回嚐到。

我小時候，是沒人這麼看過我的。

——你看，又說多了。這種事，點到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