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五分、两毛五:我和姐姐的晋江鞋厂记忆
晋江辉腾鞋厂重大火灾事件已过去两周多,作为曾和姐姐都在晋江鞋厂打过工的工人,克制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后,我写下这些文字。
2017 年北京大兴服装厂发生火灾后,被以「低端人口」为由清退工人、铲平厂房的西红门和旧宫服装厂集中区域,也曾是我 2011 年高二退学后第一个打工的地方,15 到 16 岁青春期的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
九年过去,相似的大火、相似的工人命运,再一次与我有关。2017 年我没勇气去回忆并记录曾经的北京服装厂生活,或者说,当时没意识到,这些切身经历值得被记录。而现在我无法再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我无法去描述火灾现场本身,在网络视频泛滥的现在,真真假假的视频无从判断,我也没有能力与勇气去调查事故责任,唯一确定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必须动用脑海里十几年前的记忆,以个人相关经历与观察写下此文,从我和姐姐的经历出发,留下我们「晋江鞋厂工人」曾经生活过的一点痕迹。
鞋底・夕阳・铁皮屋
2014 年夏,在晋江鞋厂工作的姐姐帮忙下,在附近的工厂找了份临时工。我很开心,因为这也是第一次和姐姐在一起打工。
鞋厂是做拖鞋的,没有品牌。我负责将橡胶注入模具,再把加热成型后的鞋底抽出。机械操作员一般都按月拿固定工资,两千出头一个月。早上 8 点上到晚上 10 点,午休一个小时,晚饭一个小时。工厂是开放式的,尽管四周连排的排风扇轰隆隆地运转,也未能将刺鼻的橡胶味尽数抽出。开放式工厂意味着除了长满车间灰尘的大风扇外,没有任何降温设施,晋江常年炎热,夏天的高温 37 度以上是常态,再加上操作的机器本身是高温加热功能,时常会面临被烫伤的风险。
鞋厂在晋江内坑镇,离晋江高铁站不远,在转两个红绿灯就到的村子。姐姐在另一家工厂,和组长打过招呼后,也给我在宿舍安排了一个小隔间,从我所在的鞋厂回姐姐宿舍,要穿过一段窄窄的小路,但因为都是矮房,窄窄的过道也会被太阳照射得很亮。
每天一大早,前姐夫会来叫我一起去工厂上班。同组除了我和前姐夫,还有个五六十来岁的大叔。大叔总是把破了洞的 T 恤高高撩到肚子上,下班后便瘫坐在厂房门口的红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烟,这是中国大叔标准的炎炎夏日降温技巧。
在那段日子里,我最喜欢的是下午六点下班后的半小时,匆匆吃完饭,我会跑到楼顶看夕阳,在余晖下故作深沉地自拍,然后看着远处的大山,听着万青的「夜幕覆盖华北平原」,假装少年愁意无人知,然后再匆匆赶回车间。那时我还没学会抽烟,不然好歹要抽三根烟才愿返回厂里。
恰逢暑假,前姐夫请假回江西,把不到三岁的外甥女接到晋江。小外甥女就这样每天跟在妈妈身后,在有节奏的缝纫机周围游玩。宿舍还有两位比外甥女大四五岁的小女孩,会带着她跑出去玩。十点半下班后,我习惯先回到姐姐宿舍,逗一逗外甥女。姐姐下班总会给我带一杯冰冻银耳红枣汤,有时,姐姐、前姐夫会带着外甥女和我出门逛逛,在街边买几根烧烤,配上银耳汤的冰甜,沁透这一整日的闷燥。
沿海城市的台风很多,7 月 23 日,10 号台风「麦德姆」登陆。员工宿舍整层的屋子是在钢筋水泥房加盖的铁皮屋,这样的结构在台风面前显得极其脆弱,台风一登陆,铁皮屋摇摇欲坠,作为在内陆长大没见过几次台风的人,在所有人都躲进房间时,我偏偏喜欢坐在露台上,看完了整场台风直到恢复平静。好在那场台风威力对内坑的破坏不算太大,一场狂风暴雨后也就恢复了正常,万幸!铁皮屋还在。
当时韩寒的电影《后会无期》上映,自诩文青的我自然要去看一看,好不容易熬到一周一次的晚间休息,我便赶着去 SM 广场看了电影,但没时间回味电影,便匆匆脱下电影里不知所谓的「文艺青年」的矫情,赶到公交站,搭乘一趟回到内坑的末班车,回到宿舍,姐姐问我去了哪里,我笑着说随便逛逛。第二天清晨,继续被叫醒,回到机器面前,把一双双烫手的鞋底翘出来、整理、打包。
作为重度微博用户,也参与了当时电影与豌豆荚联合举办的一个名为「所有人寄给所有人」的匿名寄明信片的活动,一周后,我在轰鸣的厂房里,等到一张陌生人写着「心有理想,春暖花开」的明信片,我想写下这句话的人一定不是福建人,毕竟没人会在没有冬天的晋江,等一场「春暖花开」。
八月下旬打工结束后,我终于有了真正的假期。可以出去好好玩一次了,我把行程安排得极满:去了 1916 创意园,去了开元寺,再去石狮黄金海岸。虽然当时泉州还没被神化为「半城烟火半城仙」,但也是一众互联网文艺青年最爱的打卡地。在当时的我眼里,晋江市与泉州市是被晋江这一江之水划分开的两个不同的世界,泉州是古镇,是闽南文化的核心,代表着厚重的历史。晋江只是打工的地方,就是工业集中区,那些晋江的文化与历史,在工厂区里,无人在意。
作为江西东部出身的人,我们出门打工的首选就是福建,因为赣闽第一条铁路就是开往厦门的「鹰厦铁路」,而福建城市里,江西人最常去的就是厦门电子厂、石狮服装厂与晋江鞋厂。
小时候第一个印象比较清楚的外地城市,不是省会南昌,而是泉州的石狮,只因为当时舅舅在石狮服装厂打工,在我刚识字的时候,就偶尔会在 206 国道上看到写着「石狮」两个大大的字的大巴跑过,一过年,这座城市就会被反复提起。「不好好读书,就跟你母舅去石狮打工!」我妈时常对我和姐姐这样训话。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石狮在哪里,更不知道它离海那么近。
一分・五分・两毛五
姐姐在晋江鞋厂打工的时间比我久得多。如果我只是在晋江打了个照面,姐姐则是把大半个人生都焊在了那座城市。自 2012 年至今十多年内,从晋江西边到东边,大大小小的鞋厂她断断续续进过无数家,住所基本是工厂宿舍,没有宿舍时就根据厂房可步行到达距离而定,在外租房。虽然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去过杭州、东莞、厦门,但最终每次也是回到了晋江。
姐姐是做针车的,早年跟舅舅在大兴服装厂学来的一技之长,算是服装厂、鞋厂的技术工人。针车一般都按计件算,几毛几毛的赚,「有些一分,五分,一毛,两毛五一件,只要速度够快,能熬加班,工资都不会太差。工资最高那几次,我能一脚一脚踩到六千多」。姐姐说起这些时很自豪。在鞋厂只要会踩针车,活儿并不难找,但代价是一天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痛。
在厂里也会遇到烦心事,有时别人看到她的工资单后,心里不平衡,跑到组长那里抱怨,凭什么她不怎么加班不那么累,工资却比自己高。组长找来姐姐商量调低单价,姐姐自然不干,直接找组长理论:「我进来面试的时候就是指定这道工序,不是这道工序我不做,之前什么都谈好了的,现在因为别人比我工资低,就要降我单价?那我不干了,去别的厂做,有的是厂要我。」
鞋厂一个月只休假一两天,1 号或者 16 号,每个礼拜天晚上不用加班。每天早上 8 点开工,12 点午休,1:30 继续,直到晚上 11 点左右下班。如果进的是大厂,福利待遇稍显合理,厂里会给交社保,自愿选择,大部分工人都交,但姐姐坚决不交:「我不交,交了要从工资里扣三百块钱,更何况反正交了也没啥用」。小厂则没有社保,也没有食堂,中午得回宿舍做饭。因为计件,有些人为了多踩几双鞋,会干脆不休息,或直接不吃饭。姐姐说她基本都休息,因为中午不睡,下午撑不到晚上 11 点。只有订单过多,来不及赶工时,才会在中午加班,靠喝红牛补充体力与消除困意。
在厂里,最怕的就是返工,如果是消耗性材料,就会面临罚钱的风险。虽然返工概率不大,但有一次在做童鞋的厂里,就因为踩针车的时候看错了,把带子扯了进去,导致布面全开,几千双鞋从重庆的分厂寄回来重新返工,听到消息的时候姐姐几乎崩溃:妈的一个礼拜白做了。
在厂里流动太大,很难交到什么朋友。人多嘴杂,自然少不了争端,某次跟一个男工友因为开不开风扇这件事起了争执,「他不敢打我,他打我我就躺地上,我不怕他,看谁敢惹我」,最后闹到办公室做调解。不过也有碰到好一点的组长,三明人。姐姐说宿舍不安全,组长给装了防盗窗;说宿舍太脏,也爽快给换了。前几年姐姐不在晋江,组长还联系到姐姐,问她要不要回厂里做。姐姐当时在广东卖奶茶,便没去。互相问候一番,得知对方前些日子险些命悬一线,最终命保住了,但毁容了。姐姐问发生了什么,对方不愿透露细节。后来有一次,姐姐从晋江开车回江西时路过三明,给对方发了一张三明的照片,却发现被拉黑了,姐姐气急败坏,也把对方拉黑了。
2021 年去晋江厂里找姐姐玩,那天我穿的鞋,正好是姐姐鞋厂代工的品牌,姐姐兴冲冲地说「你穿的鞋可能是我做的哟」。当时姐姐离了婚,一个人在晋江生活,显得格外自由。她给自己分期贷款买了一辆车,我不解,问她每个月还车贷压力不大吗?姐姐说:「我离婚了,在村里会被说闲话、被人看不起,我偏要买辆车开回村里,证明老娘离婚也过得很好。」
我觉得那时候的姐姐特别酷,终于摆脱了前夫的纠缠。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回来,我买了三瓶真露烧酒,缠着姐姐说今天一起喝几杯,这酒不会醉,没事。但姐姐第二天要上班不能喝酒,我们在两张上铺堆满杂物的下铺,我一边喝酒一边和姐姐聊天,我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在深夜里聊天了,当初在大兴打工时,我一直在想你在我身边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那么孤独了。」我们就一直聊啊聊,聊到姐姐撑不住睡着了。之后由于我一个人喝得有点激动,一边喜极而泣一边连喝了三瓶真露,结果直接喝吐在床上,不省人事,姐姐捂着嘴巴骂骂咧咧:「真好恶心」,最后还是帮我收拾了床垫。自那以后,每次见我喝酒,姐姐都要调侃一句「好哦!不会醉不会醉,等下又吐我床上」。
新冠疫情后,随着工厂订单的减少,鞋厂减少了加班,没有加班工资就上不去。这迫使姐姐开始尝试去做其他不同的工作。她被抖音营销吸引,跑去学过暴打柠檬茶、肠粉、四果汤、铁板鱿鱼、螺蛳粉……可折腾了一圈发现自己不适合做餐饮:没生意,便宜的摊位没人流,贵的摊位租不起,陷入死循环。每次摆摊失败后,她都无一例外地重新进了厂,即便没有任何五险一金,但只要勤劳苦干,也算是个相对安稳的退路。
去年年底,姐姐在厦门「接」下了一个彩票店,最终因没有生意想退出却遭拒,店主不肯结算应得的钱。寻求律师解决时,律师建议别打官司,为了这几千块钱不划算,最后只会损失更大。姐姐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跑去警告对方:「再不给钱,我就直接去体彩中心举报你私自转让代销权、违规招商!」虽然最后只拿回了两三千,但也算给对方一个「老娘不好欺负」的教训。
姐姐说,她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中彩票:「我才不想进厂,这辈子进厂进够了,人都做麻了」。没事就会叫我选超级大乐透的号码,「万一中了,我们姐弟俩平分」。
现在的姐姐在晋江鞋厂拿货,一边带孩子,一边和姐夫在厦门摆地摊。姐姐说厦门其实待不惯,因为晋江的鞋厂可以一边带小孩一边做事,但对厦门的厂不熟悉,不太懂。以后还是打算回晋江,毕竟是三十多年待得最久的地方,算是第二个家。晋江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却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熟悉每个工厂的基本规则,也熟悉那里每条属于打工人的街道。
「最终还是要去进厂,现在等小女儿再大一点,也要带在身边打工,为了宝宝上学,到时候肯定还是得交社保」,姐姐平静地说道。
春暖花开
在厂里,像姐姐为了孩子能留下来读书才愿意交社保的工人不在少数,因为外地子女若想在当地就学,不仅需要父母有稳定的工作,还必须交满一年社保。为了不让小孩留在村里做留守儿童,也担心上一辈的教育理念冲突,有些工人也会直接把在老家的父母一起接过来,带带小孩、帮忙做做针线活、打理出租屋,一大家子挤在小小的空间里,试图扎下根来。
而对于那些条件无法允许小孩在当地上学的工人,都一定会在暑假把子女接过来陪伴一个夏天,说是「陪伴」,不过也只是自己在轰鸣的车间埋头加班,小孩子在刺鼻的橡胶味和灰尘里四处游荡,偶尔这个叔叔逗一下,偶尔那个姨姨抱一下,时不时和其他小孩在厂房门外玩耍。但这些,已经是一个被困住的父母,竭尽所能给孩子创造的「一个完美的夏天」。
在这种每日都被生计困住的环境里,安全往往是被忽视的,比起堆放在楼梯口的那几袋稍后再处理的废弃材料,比起那老化发热的线路,工人们更在乎的是单价能不能提高,今晚能不能早点下班回去多陪陪孩子。这次大火后,我无法不担心,等待这里的会不会像九年前在北京大兴一样,是一场以「安全」为名的整治、会不会又演变成新一轮的清退,会不会又是一轮粗暴的一刀切,禁止小孩子进入车间,而工时制度与劳动环境却毫无改善。到最后,又是全数「代价」都由工人们买单。
在人人讲「创伤」的互联网时代,舆论常常显得片面,轻飘飘地将这些工人塑造为「无情的父母」和「原生家庭创伤」的制造者。但我看到的,还有另一种挣扎:厂里的工人们并不是不想陪伴孩子长大,而是即使被困在车间没日没夜的加班里,也在拼尽全力去找到把孩子带在身边的机会。
我写姐姐,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恰恰相反,她太普通了,普通到在晋江鞋厂里随处可见。那些在大火中逝去的人,那些过去、现在、未来在鞋厂里打工的人,他们和姐姐共享着同一种生活。
他们在暑假把孩子接到身边,让孩子在身边玩耍,晚上躺在堆满杂物的上下铺的窄床上,孩子对妈妈说「等我以后就能长到和床一样高了」;
他们在孩子剪线脚的帮忙下早早做完这一批货,然后月休时一家人去一趟石狮的黄金海岸,看看内陆老家从未有过的海岸线;
孩子为了让父母多一点时间休息,早早跑回宿舍,淘米、洗菜、插好电饭煲,等父母回来就能直接炒菜;
他们在社保交满一年后,在外面租一个房子,让孩子在鞋厂附近幼儿园读书,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孩子会因为周五的菜不好吃而讨厌周五,会因为周三的饭好吃而喜欢周三;
他们努力做完一批又一批货后,在春节回到湿冷阴寒的江西、贵州、四川……等待一场春暖花开,然后来年再回到这里。
冬
2026/07
感谢姐姐、外甥女陪我一起回忆,并补充了许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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