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差生
深冬的夜里很冷，我和陈墨骁从琉璃学院里走出来，裹得严严实实，互相搀扶着回家。一阵寒风迎面刮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双手缩进袖子里，把帽衫的抽绳收得更紧了些。
我们刚从琉璃学院出来，准备回家。最近快要期末考试了，我和陈墨骁几乎每天都去学校复习各科考试。
从纽约回来以后，我们逐渐回归到了原先的生活节奏。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做饭，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呆在学校里复习。
今天是周末，图书馆下午六点就关门，于是我们去了琉璃学院。晚上九点以后，琉璃学院的大门会从外面锁上，不再有人能进来。但已经在楼里的人不用离开，门还能从里面推开。所以我们经常学到半夜，再慢慢走回家。
因为每天都背着厚厚的专业课教材去自习，我的颈椎和肩膀压力很大。低头学习的时候，脖子疼得受不了，只能靠在椅背上用力后仰，让肩背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才会舒服一些。
从琉璃学院回家的路上，一辆跑车迎面驶来。昏暗的路灯下，我和陈墨骁突然感觉到手腕一凉，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我们手上。车上的几个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紧接着汽车呼啸而去。
我们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陈墨骁很生气，说他们是不是歧视我们，用酒瓶砸我们？我借着路灯光线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一颗鸡蛋。
天色很黑，我们又裹得严严实实，可能对方根本没看清我们是谁，只是随手挑了路人恶作剧。
回到家后，我卷起袖子，发现手腕上有一小块红肿，不过一颗小小的鸡蛋，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陈墨骁帮我用纸巾把蛋液擦干净，我们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觉得今天真的很累。
放下书包之后，我直接去洗热水澡。热水兜头而下，寒意瞬间被驱散，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此时此刻，我觉得我们的公寓温馨又幸福。能在自己家里洗个热水澡，不用拎着澡筐到公共澡堂去排队，真是一种奢侈的快乐。
Final week之后，期末考试陆续结束了。一周后，我去查看总成绩。
我这学期的成绩几乎全都是C和D，没有任何一门A。
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很意外。虽然这些课我经常不上，考试也没考好，但那些教授大多都很和蔼，从来没有因为我迟到或缺课而严厉批评过我。我也一直以为，她们至少不会对我失望，怎么最后却真的给了我这样的成绩。
登录系统后，我又看到了一行提示：Academic Probation。
我查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大概明白了，因为成绩太低，我进入了一个比较危险的学业状态。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陈墨骁，说我这学期GPA只有1.8，被学校academic probation。
她听完很震惊，说怎么可能？你专业课学得那么好。
她知道我的专业基础一直不错。在国内时，我经常帮她讲会计作业，这学期她重修国内课程，很多题也是我帮她讲的。
我怎么可能成绩这么差？一定只是因为那些水课没有认真上。一旦开始上专业课，我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陈墨骁告诉我，她这学期的GPA是3.38。
我听完愣了一下。在我的印象里，她在国内很多课的成绩并不如我，尤其是专业课，经常还需要我给她补习。这学期我也帮了她很多。但最后，她的GPA却远远高于我。
我开始有点不平衡。一个原本成绩不如我的人，拿到了3.38；而一个专业基础更好的人，却只有1.8。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结果？
我开始一门一门地回想，这学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理学286，我几乎没怎么去上课。以前在汐港，同一门课一天有好几个班，早上起不来还能换到下午，所以到了美国，我下意识觉得不上这节，还可以补下一节。后来我才发现，这里一门课只有这一节，错过了就真的翘了。更离谱的是final，我一直拖到最后才准备，等复习完打开网页才发现，考试链接已经消失了。我把12:30 AM看成了中午十二点半，就这样错过了整门课的final。
市场营销350也差不多，我几乎没去上课，考试的时候很多题连蒙都懒得蒙。
中级会计301却完全相反。这是我最认真准备的一门课，我花了最多时间复习，final也考得很好，可最后成绩却是C。原因不是考试，而是平时的homework。我花了太多的时间用来整理笔记和预习，却忘了写作业，Wiley Plus里有好多零分。明明专业知识没有问题，却因为忘交作业，只能得一个C。
管理学340我已经尽力了，羽毛球101则是完全没放在心上。我总觉得这些课都是水课，即使不认真也不会影响我的总成绩。可是没想到，水课对总成绩的影响居然会这么大。
现在回头看，这些成绩似乎都能找到原因。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成绩，尤其是中级会计301。在汐港的时候，我是能考高分的good student，是出国以后甩下所有人的进度，直接开始修专业课的人，我怎么可能得C？！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advisor的邮件，让我去学校谈谈我的GPA。
见面以后，她拿出一张草稿纸，把我每门课的成绩一项项列出来，最后算出了这学期的GPA。
我这学期的GPA是1.8，这是我人生中最低的一次GPA。
advisor神情有些担忧，一直耐心地跟我解释学校的规定。我表面上配合着她的情绪，也表现得很遗憾，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我知道GPA最好保持在2.5以上，但是低一点能怎么样？下学期努力就行了。真正值得我努力的是专业课。这学期不过是几门水课没学好，只要开始修专业课，GPA自然就会回来了。
advisor告诉我，如果GPA低于2.0，就不能继续修upper-level课程。她需要向上级确认，我是否还有资格继续学习专业课。
我点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确认一下而已，我怎么可能没有资格？我在汐港两年的成绩一直很好，专业课更是我的优势。别人很多人都不及格的时候，我还能考96、97分。这学期唯一一门专业课的final，我也考得很好，我当然有能力学专业课。
回到家没多久，我收到了advisor发来的邮件。
Shawn：
I double checked with my director, and we will be unable to grant your permission to move forward in new upper-division business courses. You will need to find lower-division business courses below 300 or non-business courses to take in the spring to help raise your GPA back into good standing.
我一路往下看，前面都是一些说明和建议。直到看到后半段，我才愣住了。
……You will need to drop ACC 300, ACC 302, ACC 311, and Law 332 and find alternative courses to total 12 hours. I recommend looking through the undergraduate Catalog or the Class Schedule Search in finding courses you are interested in taking in other subjects. Any new non-Accounting courses would help you reach your elective needed for graduation.
advisor说，我不能再修专业课了，让我把下学期的几门专业课全都drop掉。
我要把那几门专业课全都drop，一门课都不能留下？我下学期不能上专业课了？那不就意味着，我不能和陈墨骁一起上课了吗？
那些课的时间和教授，都是我一点一点挑出来的。我花了很长时间反复比较、反复调整课表，就为了下学期能和陈墨骁一起上课，一起复习，一起准备考试，现在一封邮件就把所有计划都毁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一直以为，advisor说去问她的上级，只是学校正常的流程。我怎么可能没有资格修专业课？可是我没想到，她真的不让我继续修课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以前在汐港，我是能考96、97分的人，是塞琳娜口中的good student。可现在，我连继续学专业课的资格都没有了。advisor连确认都不需要多问，就直接判定我没有能力修upper-level课程。就像我突然从那个成绩还不错的学生，变成了需要被限制、被降级、被重新教育的差生。
我不是差生啊。
可如果我不是差生，为什么学校会这么干脆地剥夺我继续学专业课的权利？为什么我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想起以前在汐港，有些学生会跑去找老师哭，老师就会因为同情而改判更高的分数。所以，我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去找advisor哭，哭着求她让我下学期继续修专业课？
但是我不会哭，我哭不出来。怎么办，难道我非得哭不可吗？
我跑回学校，想再约见advisor一次，我想当面把邮件里的事情和她问清楚。
到了前台，我说我想见我的advisor，前台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没有，但我有紧急情况。
她没有直接拒绝我，而是去叫了上级。过了一会儿，一个黑人女管理员走过来，她告诉我，见advisor必须提前预约。
我知道她是在拒绝我，但我没有退。我坚持站在那里，说，but I have an emergency.
管理员看着我，又问了一次，what emergency？
我开始把advisor邮件里的内容一股脑说出来。我说得很快，很乱，几乎没有停顿。那一刻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断地说下去，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还能改变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的英语变得异常流畅，流畅到有点陌生，像是身体自己在替我说话。
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站在那里想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再出来的时候，说她刚刚帮我核对了advisor的时间表，但是今天她已经下班了，不在办公室。如果真的很着急，可以去student center问一下，他们那里有专门处理国际学生问题的部门。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墨骁打来的。刚才我冲出家门的时候，她还在客厅。这会儿她问我情况怎么样了。
我的语气有点慌乱，我说我今天见不到advisor可，他们让我去student center。
陈墨骁说，她好像记得student center有一个中国留学生求助中心，可以去问问他们。她说让我呆在琉璃学院别动，她马上过来找我，陪我一起去。
陈墨骁陪我一起去了student center，见了中国留学生中心的负责人。负责人看了我的成绩，说我现在是留校察看状态。一旦GPA低于2.0一次，就会被留校察看；如果低于2.0两次，就会被停学。停学就意味着必须回国，学生签证也会被取消。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大连，有个同学连续两个学期GPA都是1.0，最后失去出国资格。当时我还觉得她是因为不努力、太笨。可现在轮到我自己，我居然也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我在国内GPA一直不错，专业课也很好，甚至被老师说过是good student。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负责人说，我必须先把GPA拉回2.5以上，恢复good standing，才能继续修upper-level课程；下学期最多只能修12学分，这是full-time的最低要求。
他还说，可以重修一些低分课程，比如ACC 301。他说得很随意，就像见过太多学不好的学生，并默认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默默盯着桌面，心里在呐喊。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专业课的final考得很好！我在塞琳娜的课上可以考97分！我以前一直是good student！我不是随便什么基础很差的学生！
我想解释，却不知道从哪里解释。如果直接说自己很好，会不会显得太可笑？
负责人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内心，他接着说，我这学期需要先修lower level课程，或者一些简单、容易拿A的水课，先把GPA拉回2.5以上。
此刻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下学期不能修专业课，意味着学业进度被延迟，也意味着我不能按时毕业——我要延毕了。
延毕，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到底是多差的学生，才会不能按时毕业？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在初中、高中、大学前两年，我从没听说过“延迟毕业”。
我明明，不是一个差生啊。
回到家里，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糟糕的事情。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一直顶着，随时要冲出来。我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还不算太糟，只是暂时不能修专业课而已，撑过下学期就好了。
大不了下学期好好表现，把每一门课都做到最好，GPA一定要到4.0。我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一直是good student。
这样想着，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我去厨房做了一盘炒饭，然后打开电脑准备看剧。
我一直想看《天龙八部》，以前只看过小说，听说电视剧有好几个版本，我想先看评价最高的。听说97版找不到资源，我就搜了03版，一边吃饭一边看，想看看电视剧到底能不能还原小说里的感觉。
木婉清出场的时候，我盯着她的眉眼看。小说里她是绝色女子，戴着面纱，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脸。直到她摘下面纱，段誉才发现她原来这么美。她遮面不是因为丑，而是因为太美。
电视剧里的木婉清也戴着面纱，只露出眉眼，我一眼就觉得，这就是她。我甚至觉得电视剧还原得很好。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木婉清。
等到段誉和木婉清被困在小黑屋里，她摘下面纱的那一刻，我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别的电视剧里见过，但确实很好看。
我在屏幕前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突然回过神来。
我被学校停课了，我要延毕了。
胸口猛地一紧，就像刚刚被压下去的疼痛又重新浮起来。像麻药退掉之后，刀口开始一阵一阵发痛。我意识到，这件事不是可以假装没发生的，也不是睡一觉就能过去的。
我不想面对，继续看《天龙八部》。看到木婉清得知自己和段誉是亲兄妹，她流下了悲伤的泪水。我看着木婉清流泪，突然无法抑制地觉得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很委屈，很绝望。我要怎么告诉我父母，我延毕的噩耗呢？不说吗？可是等我到了该毕业的时候不能毕业，他们还是会知道的。
我甚至不敢想，如果我妈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她会有多生气，多无奈，多失望？她从来没有对我满意过。即使我已经很努力了，她也从不满意。在我表现最好的时候，她都不满意。那现在这样，她会怎么看我，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下学期该做点什么呢？我想在专业课上拼命，可我又不被允许继续上专业课。刚刚结束final，离下学期还有寒假和一整个学期，日子那么多，那么漫长，我还要苦苦熬半年，才能等到证明自己的机会。
但我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了。我必须现在就做点什么，必须弥补。我已经被留校察看了，不能表现更差了。
我告诉自己，下学期虽然只是空档期，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决定开始学GMAT，提前准备为考研做准备！！
我给爸妈发微信，说我想读双学位，会计之外再加金融，但这样可能会延迟毕业，问他们可不可以。
我说完之后很紧张，我害怕我爸妈看破了我的谎言，但我只能用这种借口，来解释我要延毕的事实。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还补充了一句，因为读研需要语言成绩，所以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学GMAT。
虽然我知道，现在开始准备GMAT，已经有点晚了。我们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很多同学从这个学期就开始准备了。可我甚至都还没开始。
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事。我只能安慰自己，觉得为时已晚的时候，恰恰是最早的时候。希望我现在亡羊补牢，还为时不晚吧。
好在我爸妈没有质疑太多，他们只是担心两个学位压力太大。我顺着他们的话说，可以慢一点修，每个学期少上一点课。这样听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规划，也更像是在掩盖延毕这件事。
我当下去查了GMAT的课程。在新东方的网站上找到了一整套网课，价格是2600元。我有点不太敢跟我妈开口，但是不说也没办法，还是说了。我妈问我，2600是人民币还是美元？如果是人民币的话，她可以眼睛都不眨就帮我付钱。
钱很快就付好了，我有了自己的账号，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第一节课。
课程从背单词开始，老师讲的方法比较细，我听了两节课，觉得很有收获，就拿了一个本子，把单词和她的方法都记下来。不仅是记，我还想着每一节课后都要复习一遍，确认自己是真的记住了。
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安排表。三月底之前，我要把单词课全部上完，四月开始做专项训练，六月份之前完成所有课程，然后去考一次GMAT。
想到我接下来一个学期，给自己排得满满当当的学习安排，我焦躁了一整天的心才缓解了一些。
这一次，我一定要拼命学习，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不是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