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是一台舊收音機 (2) 上集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朋友介紹了一個人給A人認識。

他準時。說話輕聲細語，不催、不搶話。很會問問題——不是那種客套的「妳平常喜歡做什麼」，是真的在聽她說話、然後繼續問下去的那種。她說過喜歡某個牌子的餅乾，他記住了，下次見面帶來了。按照任何標準來說，這都是一個「不錯的人」。

A人回家之後，坐在床上，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不喜歡。是怪。

她打給那個介紹的朋友：「他人很好，可是……不知道，就是怪怪的。」

朋友說：「妳想太多了。」

也許吧。但那個「怪」不消失。

*

其實這個「怪」，有一部分從一開始就種下了。

女生相親或被介紹，很快就在心裡跑一份清單：這個人說話的方式我習不習慣？他的生活習慣跟我差多遠？有沒有什麼讓我直接說「沒機會」的地方？不是挑剔，是她們很早就知道——相處是日子，日子是細節。

男生第一次見面，大部分先看的是外表。年紀輕的時候尤其如此：好看，就繼續；不好看，就算了。要到年紀稍長，吃過一些虧，才開始想「這個人好不好相處」，才開始問那些女生從一開始就在問的問題。

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難怪常常錯過，還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

我在工作裡見過很多個A人。

她們說的「怪」，仔細問下去，長相都差不多：對方明明沒有做任何讓人不舒服的事，但她就是放鬆不起來。有種說不清楚的警戒，像是在等什麼事情發生。有時候她甚至會開始找碴——挑對方說話的語氣、挑他選的咖啡廳、挑他傳訊息的時間點。

還有一種怪，更細、更難說出口：大部分女生習慣自己是那個問問題的人。問對方在想什麼、問對方今天怎麼了。男生通常聽，但不太追問。突然遇到一個反過來認真問她的人，她不知道怎麼接——不是不喜歡，是不熟悉被這樣對待。

她自己也知道這樣不太合理。但停不下來。

我那時候的解釋是：「妳的身體在跑一個它熟悉的程序。」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解釋有個更精確的說法。

*

上一篇說過，大腦是一台預測機器（Prediction Machine）。

這一篇，我們來看這台機器實際上怎麼運作。

它不是相機——不是「看到什麼，就忠實記錄什麼」。它更像一個資深編劇：根據你這輩子累積的所有經驗，提前寫好了一個劇本，然後用那個劇本去解讀眼前發生的事。

你以為你在觀察現實。其實你跟著大腦走——它預測什麼，你就看到什麼。

這聽起來有點嚇人，但其實是非常聰明的設計。你不需要每次遇到一把椅子，都從頭判斷「這是什麼、能不能坐」。大腦直接調出椅子的劇本，讓你直接坐下去。效率極高，能量消耗極低。

問題是：這台機器遇到「人」，就會開始出現一些麻煩。

*

每一種事物，大腦都有一份屬於它的劇本。椅子有椅子的劇本，食物有食物的劇本，男人有男人的劇本。

這份劇本不是一夜寫成的。是你每一次的經歷，一行一行加進去的。

A人的劇本裡，「靠近我的男人」這個類別，長年累積了一份固定的劇情走向。靠近、然後讓人失望。靠近、然後離開。靠近、然後說一些聽起來很好但最後沒兌現的話。

這不是她亂想的。這是她真實的經歷。大腦忠實地把這些都記下來，一行一行寫進那份劇本裡：男人靠近 → 接下來會有什麼。

現在，一個「不按劇本走」的人出現了。

他記住了她說過的餅乾。他不催她。他做的事情，跟大腦劇本裡的男人長得完全不一樣。

大腦收到這個訊號，第一個反應不是「哦，新的正面資訊，更新劇本」。第一個反應是：

等等。這跟劇本不一樣。

大腦遇到「跟預期不一樣的東西」（Prediction Error），第一個動作不是更新劇本，
是先升高警戒。

不是因為對方做錯了什麼——
是因為「不熟悉」在大腦的古老語言裡，跟「可疑」長得很像。

但大腦這樣做，到底是在保護你——還是在困住你？
下篇繼續。

參考文獻｜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找

以下為英文學術期刊原文，目前無官方中文翻譯版本。

1. Clark, A. (2013). Whatever next? Predictive brains, situated agents, and the future of cognitive scienc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6(3), pp. 181–204.

→ 「預測機器」最有可讀性的論文之一。大腦為什麼是編劇、不是相機，從這裡讀起。

2. Rao, R.P., & Ballard, D.H. (1999). Predictive coding in the visual cortex: a functional interpretation of some extra-classical receptive-field effects. Nature Neuroscience, 2(1), pp. 79–87.

→ 最早把預測編碼帶進神經科學主流的研究之一。大腦怎麼用過去的經驗去預測眼前的訊號，從視覺系統切入說明。

3. Bouton, M.E. (2004). Context and behavioral processes in extinction. Learning & Memory, 11(5), pp. 485–494.

→ 解釋為什麼舊的記憶不會被刪除，只會被壓住。大腦的舊劇本為什麼這麼難覆蓋，從這裡理解。